第10章 名册上多出来的名字

天蒙蒙亮，阿一蹲在后山脚的碎石堆前，把脚从石头上收回来。石头还是凉的，脚底贴上去，渗上来一层潮。

「阿一！」

是楚江寒的声音。他从山道那头小跑过来，袖口露出半截抄满了字的簿子，手里还抱着一卷纸，跑动时纸卷一颠一颠地拍着他的胳膊。

「师父说的？」阿一问。

「师父昨夜喊你的，今早又让我来盯你。」楚江寒把纸卷换到另一只手，「他说，这几日别让你往后山走。」

「为什么？」

「他没说。」楚江寒喘了口气，没说为什么。

阿一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石堆。灰扑扑的珠子贴着胸口挂着，隔着衣裳能觉出一点分量。他没有问另一半是什么。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那我今日的凝水还练吗？温师姐那边。」

「练。这个不冲突。」楚江寒跟上来，「师父只管后山。」

山上的日子是照着刻漏过的。辰时扫院子，巳时抄律，午后温青萍教凝水，落到没东西可练了，就去膳堂排队。阿一把这些排成一列，像数台阶一样数，数完一天就过去了。

温青萍今日只说了一句话。她看阿一把水珠悬在指节上，悬了三息没散，便收了木尺：「留住算你本事，明日教你挪。」

说完她就翻下一页册子，方才那句赏赐像没给过一样。阿一喜欢她这一点。给就是给了，不绕。

出事是在第三日的午后。

那日他照旧去膳堂排队。队排到一半，陈云舟从外头小跑进来，扫帚还扛在肩上，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师弟，执法堂来生人了，坐在偏殿，点名要见你。」

「见我做什么？」

「不知道。师父也在。」陈云舟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这人我见过，执法堂的，专管记名字。上次我来领罚，他记了我三次。」

阿一往嘴里塞了口饭，把碗推给陈云舟：「帮我看着。」

偏殿里比膳堂安静得多。沈啸渊坐在主位，按着剑，眉骨底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旁边坐着个灰袍人，四十来岁，膝上摊着一本厚册子，手指压在页角，指腹上有经年磨出的茧。阿一进门时，那人抬起头，先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手。

「阿一？」灰袍人问。

「是。」

「我姓孟，孟秋白。」那人把册子往前翻了半页，「山门测灵那日，你的名字是我记的。」

阿一记得。那天他排到山门底下，就见过这个人。

「记得。」阿一说，「你管记名字。」

孟秋白的手指在册页上停了停。

「你哥呢？」他问，「你哥按柱那日，你站在哪儿。」

「阿三没被带上山。」阿一说，「他在半山腰往上就被按住了。后来我下山看，他已经回家了——山下的邻居捎的话，说人好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册子上那两个字，墨色新得不像那天写的。这个念头一闪就压下去了。

「他没有测过？」

阿一摇头：「没测成。」

殿里静了一瞬。孟秋白的指腹在页角上按出一道白印。

「阿一，你哥那日，到底有没有碰过测灵柱？」

「没有。」阿一说，「他没被带上山。」说完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孟秋白把这句听完，把册子往膝上按了按，没有再问。

他翻册子的样子和记名字时一样慢。指腹压着页角，压出一道白印，翻了半页又停住，用手掌把页缘整个贴了一遍，才敢翻过去。像怕吵醒册子里睡着的东西。

「是。」孟秋白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笔，「我记了三十年名字。那页上没有我的笔迹——你哥那页的灵机，我没记过，它自己长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一直压在页角某个位置，没挪过。

沈啸渊在主位上开口，声音不高：「孟长老今日来，不只是说这个。」

孟秋白把册子翻到某一页，用指腹按住，像按住一只会跳的东西。「那一页上有点东西。针尖大的一点光。我翻别人的页，它不动。只翻那一页，它就亮。」

他把册子摊开，翻到那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阿一凑过去看。纸上是「阿三」两个字，墨色比旁边的名字都新。字旁有一点极细的金，细得像谁用针尖蘸了金粉，轻轻碰了一下纸。

「我想借你的手。」孟秋白把册子往他那边又推了半寸。

「借手做什么？」

「你把手指放在这两个字上。」孟秋白的声音又慢了半分，「放轻。别用力。」

阿一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先看沈啸渊。沈啸渊看了他一眼，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收回去了，抱在胸前。阿一不知道这算不算准了，就把手往前伸。

阿一把这口气咽下去，手继续往前伸。指尖还没落到纸上，孟秋白忽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很轻的一握。孟秋白的拇指压在他腕内侧，停了两息，眉头动了一下：「你的手怎么这样凉。」他松开半分，指腹又贴着阿一的手背蹭过一遍——阿一手背上有一层湿气，很薄，不上不下地停在那里。「方才在膳堂吃的饭，也这么凉？」

「温师姐的水，」阿一说，「我自己收不住，会渗出来一点。」

孟秋白没接这句。他盯着那层湿气看了片刻，像在核对什么账目，然后把阿一的手指按到「阿三」两个字上，力道放得极轻。

起初什么都没有。纸是凉的，墨是干的。然后他指腹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纸自己不会动，可它动了，像纸底下埋着什么，翻了个身。

翻动的同一息，山下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声音沉得贴着地走，从殿外的地面爬进来，震得案上的笔架轻轻磕了一下。

阿***指抬起来半寸，又按回去。闷响是在他指头底下动的，山下就响了一声。他后来也说不清是先响还是后响。

三个人都听见了。

楚江寒从殿外进来，手里的纸卷掉在门槛上：「山下——」

「测灵柱。」孟秋白的手指还压在册页上，指节泛了白，「柱底下。」

孟秋白松开阿一的手，动作比按上去的时候快得多。

他抬起头看阿一，看了很久。久到阿一觉得该把手收回来了，才慢慢收回。

「你哥的字，」孟秋白没有立刻答，他把册子往回拖了拖，指尖压着页角，「是当年谁写进去的？」

「不知道。」阿一说，「我没看见。」

孟秋白的手指在页角上碾了碾：「山下来的人——册上不该有第二笔。」

他说完这句就闭了嘴，闭得比来时还快。殿里没人接话。沈啸渊眉骨压得更低。

阿一没听懂。他只看见孟秋白说完就合上册子，抱着册子站起来了。

「孟长老。」沈啸渊缓缓开口，「执法堂的册子，一直是你管？」

「三十年。」

「三十年里，自己长出名字的页，这是第几回？」

孟秋白没合册，把册子反过来扣在膝上，才回答：「第一回。」

孟秋白起身告辞。他把册子抱在怀里，先看了一眼阿一的手，又把眼睛挪开。走到殿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阿一一眼。

「你的手，」他最后看了一眼，才把话说完，「回头我还要借。」

灰袍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殿里只剩了师徒三个。

沈啸渊转向阿一。阿一还站在案前，手指在袖子里蜷着，方才指腹底下那一阵翻动还没散干净。

「怕了？」沈啸渊问。

阿一想了想，摇头：「那声闷响，是我哥弄的吗？」

沈啸渊没答。他看着阿一，看了片刻，忽然说了句话：「今日膳堂，你吃的什么？」

「粟米饭，一碟腌菜。」阿一说，「陈师兄替我看着，米是凉的。」

「凉了让他给你热。」沈啸渊说完，摆手让他出去，「明日照旧练凝水。后山的事，等我问完再定。」

阿一出了偏殿。日头偏西了，膳堂方向飘来晚炊的烟。

殿里，楚江寒把掉在门槛上的纸卷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师父，他抄走的那页，」

「让他抄。」沈啸渊说。

「他要是查出来，当年把阿三写进名册的人——」

「那他就得回答另一个问题。」沈啸渊打断他，「他自己的册子，为什么三十年没长过别人的名字。」

台阶上，阿一把这些话留在了身后。他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衣领，隔着四股麻绳捏了捏那颗灰珠子。

珠子是温的。跟他初次捡到它那天一样温。

阿一站到日头落完，把领口的绳结解下来，攥在手里看了看，又塞回去。后山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午后的那声更沉，隔得远，几乎贴不到脚底——这一回，他攥着绳结的手心先热了。珠子在他胸口轻轻烫了一下。

他没有再往后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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