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账

天亮透的时候，光幕还浮在灶房那半边。三条赏金排成一列，第二条的字没有动：追索，一日内，夺回王大锤记名的黑账。

白山蹲在灶口添柴，看一眼，低头吹火。火苗起来了，他又抬头看一眼。

押五十，还剩五百三十。一日之内，就是明天天黑以前。柴垛那天他就认得这行规矩：期限越短，押得越重，还回来的也越多。可这回连条件都摆得明白——不是抢，是「夺回」。黑账记着王大锤的名，就是说那本账原先不在他手里，或者说，里头记的名字不全是别人的。

他把第二行按了下去。

小字跳出来：接取。当前五百三十。

王大锤的肉铺在村东头，天不亮就剁肉。白山挎着草筐从街面上走，路过铺子时放慢脚步。王大锤抡着一把厚背刀，在案板上剁骨头，刀头砸下去，骨头渣子溅到盐罐上。他腰里没别刀，柴垛那天那把短刀，今天换在了案头，压着一块油布。

白山没停，拐进了后巷。

黑账会放在哪儿？铺子后头是住家，住家后头是圈，圈里两头猪。他沿着圈墙走到墙角，墙头糊着一层新鲜的黄泥，泥上按着几个指印，还没干透。有人昨夜补过墙。

白山站了一会儿，退回街面。

铺子里传出王大锤的声音：「三儿，进来。」

白山在门口站住。案板后头，王大锤直起腰，厚背刀还在手里，刀尖冲下。

「你的草筐里装的什么？」

「草。喂兔子的。」

「进来放桌上。」王大锤把刀放回案头，「我看看你的兔草里掺没掺别人家的苗。」

白山没动。铺子里就他们两个人。案头那把短刀离王大锤只有半个胳膊，离自己隔着一整张案板和一盆猪下水。

「我不卖苗。」白山说。

「我知道你不卖。」王大锤用刀背拨了拨那块油布，「那你进来干别的。三年前那三十两的债契，你烧的吧。」

白山的呼吸停了半拍。

「烧债契那天，纸灰飘过我后墙。」王大锤的声音不高，「我没去报官。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账上没你的名字。」王大锤把厚背刀横过来，刀背朝上，指着后屋的门，「后屋。去把梁上那个木匣摘下来。你个子矮，踩着酒缸够得着。」

白山看了他一眼，从案板边的酒缸上爬上去。木匣落着薄灰，匣盖上没锁。他捧下来，放在案板上，没有退开。

「打开。」

匣子里是一本油纸包着的账簿，纸壳子泡过水又干了，边角翘着。白山翻开第一页，王大锤没拦。

字迹换了三种。头一种记的是赊肉，一村的人名都在，谁家赊几斤，年关结没结。翻到中间，字换了一种，笔画发飘，记的是货，皮子、盐、铁器，经手人全是外码。再往后翻，第三种字迹又换了，比前两种都齐整——

齐整得像孟秋白的名册上那种字。

白山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王大锤的手也伸过来，隔着案板按住了账簿。

「这页不许抄。」

「我没抄。」

「那你翻。」王大锤盯着他，「翻完了告诉我，里头少没少一本。」

白山把后头的页全翻完。夹层是空的，衬纸翘着一角，底下压着的东西没了——压痕还在，长条的，一头宽一头窄。

「什么东西丢了？」

「一根杆子。」王大锤说，「白蜡的，三尺七，我这辈子就见过两根。一根在我这儿，一根在我哥手里。」

白山想起柴垛那天，刘癞子肩上那根白蜡杆，被差役夺走了。王大锤说丢了一根——那么被夺走的那根去了哪儿？

「你哥是谁？」

王大锤把账簿拿回去，油纸重新包好：「死了三年了。」

铺子里静下来。外头有人喊买肉，喊了两声，没人应，骂骂咧咧走了。王大锤把木匣推到案板最里头，转身看着白山。

「昨天夜里，有人翻我的墙。」

白山没接话。

「黄泥是我自己糊的，糊完我按了手印，天亮一看，印子边上多了别人的。」王大锤的手指敲了敲案板，「他没进屋。梁上的匣子他不知道。可他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所以这账，我不留了。」

「你要我拿走？」

「我要你送出去。」王大锤从案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隔着案板推过来，「今夜送到镇上当铺，聚丰，交给柜上，说王二留下的东西，到期了。剩下的不用你知道。」

「我哥的债——」

「两清。」王大锤说，「你送了这一趟，柴垛那天的事，谁也没看见谁。」

白山把布包揣进怀里。布包不重，压在左肩旧伤上，他换了个方向贴右边。

出铺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白山沿着村道往镇上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街口站着个人，缩着脖子，看不出是谁，见他回头，转身进了巷子。

他没有跑。跑起来怀里的东西就颠，颠起来布包里若是真有杆子，隔着布也能听出响。他放慢脚步，把布包挪到胸前，用胳膊肘压着，一步一步走。

镇口的聚丰当铺挂着旧匾。柜上的伙计看了布包，看了他，又看了布包。

「王二的？」

「到期了。」白山说。

伙计收了布包，没给他回执，只说：「小孩，回去告诉你东家，柜上收了。三日内，来人取。」

白山往回走。出镇口那条路两头都空，他贴着道边的沟走，走出半里地，才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爹在门口坐着，斧子横在膝上，看见他，把斧子挪开半个身位。

「送到了。」

爹没问送到哪儿，只说：「洗手，吃饭。」

饭桌上娘往他碗里压了一筷子咸菜。白山扒了两口，光幕在灶房那头亮起来，浮出一行字：完成。回报三百二十元币。当前八百五十。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扒饭的动作没停。

夜里的风从破窗纸的洞里灌进来，比昨晚更硬。白山躺在里屋，想起账簿第三种字迹，想起夹层里那条压痕，一头宽一头窄，正是杆子的形状。

王大锤丢的是第二根白蜡杆。

而第一根，柴垛那天被差役夺走的那根，从此再没人提起过。

白山闭上眼。黑暗里他想起一件事：杆子要是杀了人，最先要藏的，是握杆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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