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白山蹲在门槛上,把手指伸到半空。
昨夜那一千元币还在,光幕安安静静地浮着。他翻到武道那一栏,往下找了几行,最底下摆着一卷粗麻纸的图册。
「伏牛锻身图。」
「入门篇。三十六幅。」
「六百元币。」
白山把余额看了两遍。一千一百八十,买完还剩五百八十。再往下,最便宜的是一把凡铁短刀,价格也不低。他把那一栏关掉,手指落在图册上。
「买。」
光幕一暗,手里多了一卷麻纸。纸边磨得起毛,草绳上还沾着一点灰。他解开绳结,把三十六幅图铺在门槛上,第一幅画着一个扎马的人,旁边点了三个黑点,分别落在肩、肘、胯上。
图上的人动了起来。
肩往下沉,肘往里收,胯跟着脚根合住。动作慢得很,白山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他把手按在自己的肩上,照着样子蹲下。
左肩先跳了一下。
他把肩往下压,疼意便沿着胳膊往肘窝里钻。肘收得太紧,胸口喘不上气;胯合得太快,脚下那块木板歪出去半寸。他踉跄着撑住门框,门框上的灰落到头发里。
图上那个人已经做完一遍,又从头开始。
白山抬手抹掉额头的汗,跟着再来。
第二遍比第一遍稳,第三遍时左膝发酸,第七遍时腿肚子开始抖。他咬住牙不出声,抖到最后,整个人往后一坐,差点坐进灶灰里。
灶房里传来娘的声音:「你把什么摔了?」
「木板。」
「木板自己会摔?」
白山爬起来,把那块木板收回墙边:「它站不稳。」
娘端着一碗水出来,先看木板,再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白山的左肩上,伸手碰了一下。
白山往后一缩。
「还疼?」
「不疼。」
娘没说话,只把碗递给他。白山接过来,刚喝一口,左肩又抽了一下,水洒在衣襟上。
娘把碗拿走:「你这个不疼,倒是很会往外跑。」
她转回灶边,从锅里摸出一个煮蛋,塞到他手里。蛋壳烫得他换了两次手。
「图从哪儿来的?」娘问。
白山低头剥蛋:「捡的。」
「山上捡的东西也有这么整齐的绳结?」
白山不吭声。
娘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把灶里的柴往里推了推:「捡来的就藏好。别让你爹拿去劈柴。」
白山把图卷起来,塞进炕洞最深处,用一块旧砖压住。那块砖原来垫着灶门,缺了一角,刚好能挡住麻纸。
白天他照常去替货郎推车,回来又割了一捆草。货郎见他左肩不利索,伸手要接车辕,被白山躲开了。
「你让一只手给我。」货郎说。
「那我拿两文。」
货郎愣了愣,笑骂:「小孩也跟我讲价?」
「你少用一只手,就少给一文。」
货郎把车辕塞回他手里:「那你两只手都别要了。」
最后仍多给了他两文。白山把铜钱攥在掌心,走出村口才松开,怕汗把钱上的黑泥沾到手上。
天擦黑,他吃了两碗糊糊,等爹娘把门闩插好,才把那块木板抱到屋后。后院靠着柴垛,窗纸被风吹得一鼓一瘪,屋里的灯影落在上头,晃得人眼花。
他把木板架在两块垫灶脚的半砖上,踩上去。
他照着白天记住的顺序,再做一遍。第一遍,右脚压住了木板边;第二遍,左肩疼得抬了一下。第三遍刚做到一半,身后的窗户「噗」地一声轻响。
白山没回头。
左脚下的木板又歪了。他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子刚离开窗下,窗纸上便多了一个小洞。
一根黑色铁钉穿过窗纸,钉进他刚才靠过的枕头,钉帽还在轻轻晃。
白山盯着那根钉子,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进屋,先俯身捡起一块碎瓦,贴着墙根挪到窗边。屋外不见脚印,柴垛后面倒是留着一股被踩倒的草腥味。村路上有人咳了一声,咳完便走远了。
白山推门进去。
爹已经赤着脚站在床边,斧子攥在手里;娘披着外衣,举一盏灯,灯油晃得火苗发蓝。
「什么响?」娘问。
「野猫。」爹说。
娘看了看枕头,又看他手里的斧子:「野猫把钉子钉进床里?」
爹没回答。他用斧背慢慢把铁钉撬出来,钉身乌黑,钉帽周围洇开一圈黄褐色的污痕,布料被腐出一个小洞。钉尖泛着暗青的油光,凑近闻,有一股发苦的味道。
「别碰。」爹把钉子夹到门外,用一只破瓦罐扣住。
「冲我来的。」白山说。
爹回过头:「你知道谁?」
「不知道。」
「那就别站在窗边猜。」
娘把灯挪到白山身旁,照了照他发肿的左肩:「这边也别压着睡。」
「我睡哪儿?」
「睡灶房。」
白山看向灶房。灶房里只有一张矮凳,凳面还放着择了一半的豆角。
「那里没有床。」
「所以你可以睡得快一点。」
爹把斧子横在膝上,坐到门口:「今晚我看着。」
白山还想说自己不怕,话到了嘴边,看见爹赤着的脚,又咽了回去。他抱着枕头,挪到里屋靠灶的一侧,没敢再碰那根窗纸。
油灯熄下去后,光幕在黑暗里浮起。
「赏金。」
「自救:五日内,阻止麻九灭口。押注三十元币,回报二百元币。」
「追索:一日内,夺回王大锤记名的黑账。押注五十元币,回报三百二十元币。」
「救人:八日内,保住孙瘸子的命。押注十元币,回报一百元币。」
三行字下方,都缀着同一行小字:「筛选即接取,确认后扣押注。」
白山看着那三个名字。
麻九,他没听过。王大锤是肉铺东家,柴垛那天站在最外头的人,腰边别着一把刀。孙瘸子,他连住在哪条巷子都不知道。
一天的黑账,五天的灭口,八天的救人。期限最短的那一行,押得也最重,回报最高。
他的手指落在第二行上方,没有按下去。
一日之内。明天天黑前。
五百八十元币够押三条,可押了以后,钱就没了。接错了,图册只会躺在炕洞里,下一根钉子还得他自己躲。
白山把手收回来。
「先睡。」他小声说。
爹在门口嗯了一声:「你跟谁说话?」
白山翻过身,把被角拉到鼻子底下:「跟枕头。」
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枕头不会回你话。」
「它也没说话。」
爹没再问。过了片刻,门外传来斧柄轻轻碰地的声音。
白山闭上眼,左肩在被子里一跳一跳。三条赏金还浮在原处,谁也没走。窗外的风把破掉的窗纸吹得啪啪作响,像有人隔着墙,耐心地敲门。
* * *
白水山上的风比村里硬。
刑律堂檐下挂着两盏风灯,灯罩被风吹得来回撞。楚江寒把其中一盏提进屋,放到案角,没有坐。
沈啸渊正在磨剑。
磨石推过去,拉回来。剑刃上的水珠被一点点挤开,落在木案上。
「孟长老昨夜回过测灵柱。」楚江寒说,「守夜弟子看见他提灯进去,三更才出来。」
磨石没停。
「他带了名册。」
磨石停了一下,又继续。
楚江寒把手按在灯罩上,免得灯火被风吹灭:「那孩子入山的名册,孟长老平时不离案。他昨夜翻了很久,在其中一页停了半晌。」
沈啸渊把剑刃在磨石上横过来,发出一声细响。
「你亲眼看见他翻哪一页?」
「没有。」
「守夜弟子呢?」
「只看见背影。那页挡在他手下。」
「那就只是他看见孟秋白翻了册子。」
楚江寒没替守夜弟子辩解。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的纸,放到案上:「还有柱底的声音。」
沈啸渊抬眼。
「守夜弟子听见一声闷响。」楚江寒说,「他以为是风吹石台,后来孟长老按住柱身,声音就没了。」
磨石从剑锋上移开。沈啸渊拿布擦去剑上的水,把剑推回鞘里。
「测灵柱有声音,不是小事。」
「要我去问孟长老?」
「你去问,他就知道我们在看。」
楚江寒看了他一眼:「那不问?」
「先把能查的查完。」沈啸渊从案下取出一册空簿,翻开第一页,「近半年入山弟子名册,抄一份。报名、测灵、领牌,三处都要。一个字不能漏。」
「只查那一页?」
「我还没看见那一页。」沈啸渊把空簿推给他,「所以先把所有页抄来。」
楚江寒收起空簿,走了两步。
「阿一呢?」沈啸渊问。
「在偏院,跟温师姐学凝水。」
「这几日别让他往后山走。」
楚江寒回头:「他犯了什么事?」
「没犯。」
「那要怎么拦?」
沈啸渊看着窗外。山雾贴着石阶往上爬,后山那边的树影只剩一层黑。
「告诉他,是我的话。」
「他会问为什么。」
「让他来问我。」
楚江寒把手搭在门闩上,忽然想起什么:「孟长老昨夜翻的,若真是阿三那页呢?」
沈啸渊没有马上回答。
风灯撞了两下,灯芯歪向一边,火光把案上那册空簿照出一小块黄边。
「把山门当日报名那页也抄上。」他说,「我想知道,阿三这个名字,当年是谁写进去的。」
门外,偏院方向传来一声木尺落地的脆响。有人在远处喊:「阿一,别跑后山!」
沈啸渊抬起头。
风灯里的火苗向后山方向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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