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境是什么

井台上凉。

阿三坐了很久。他的左肩肿起来一块，手臂垂着，一动就往里钻。

光浮在眼睛前头一尺高。

「一境是什么。」

光上浮出一行字。

「提问，一行一字价。」

阿三低头看自己刚问的那句，在心里数。

一。境。是。什。么。

五个。

「五个。」

「五元币。」

「给。」

光底下的数从二百三十九跳到二百三十四。

字往下沉，沉出一行新的。

「一境，气血自生。一日可行二百里，拳可碎石。」

阿三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他站起来，抬起左腿往前走。走十步，停下。

昨天他从私塾走到张家，走了一个时辰，脚底磨破。三十里。

他又走了二十步。肩膀往上一顶，眼前黑了一下。

他坐回井台上。

「一拳碎石。」他对着光说，「我试试。」

井台边有块青石。石头上有个旧印子，是谁拿刀刻的，刻了一半。

他用右手握拳往石头上砸。

砸了一下。

石头没事。手背红了一块。

他又砸了一下。

「你收钱，教我这个吗。」

光上浮出一行。

「商城·武道·锻体。」

阿三的手停在半空。

「我要买。」

「锻体法门，最低价六百元币。」

「六百。」

他低头看光底下那个数。

二百三十四。

「我全部身家二百三十四。」

「不够。」

「便宜的呢。」

「锻体类目，最低价六百。」

「有没有别的。」

「没有。」

阿三把手放下来。

他想起上山那天，一巴掌能把他拍散的那个人。

六百。他现在二百三十四。

他抬头看天。日头在头顶偏西一点。

光上的字沉下去，又浮出一行。

「可接任务。」

阿三盯着那三个字。

「看看。」

「请说明筛选。」

「短的。」

「期限一日以下，任务列表已按期限排列。」

阿三看着新浮出来的一列。

最上面一条。

「木牌：代货郎推独轮车至邻村，往返。期限半日。押注一元币。回报二十元币。」

底下。

「木牌：追回跑失的黄狗。期限一日。押注三元币。回报三十元币。」

再底下那些，期限是三日的、七日的、十日的。一行比一行长，押注也一行比一行高。

阿三伸出手指，按在最上面那一行上。

光底下的数动了。

二百三十三。

他把手松开。

「我没说要接。」

「筛选即接取。按住哪一条，接哪一条。」

「我按一下就掏钱？」

「是。」

「多按几下呢。」

「多掏几笔。」

阿三看着底下那个二百三十三。

推车。半日。押一元，回报二十。

二十倍。

他站起来就往村口跑。

货郎的车停在村口。车上是箩筐，箩筐里是针线、梳子、粗盐，还有两头用草绳捆着腿的鸡。

「推到邻村。」阿三说，「多远。」

「七里。」

「路平不平。」

「两段上坡。」

「多重。」

货郎看了看他。

「你多大。」

「十三。」

「你推不动。」

阿三把手放到车辕上，往下压了压。

轮子动了一寸。

「推得动。」

货郎看着他。

「压脚了。」

「压着走。」

货郎把两筐东西往中间挪了挪，让出半尺地方。

「你扶着。到地方我卸。」

七里路。第一段上坡，阿三走三趟停一次。

第二段更难。车轮卡在半道，他两只手抓着车辕往后拖，鞋底在土里蹭出两道沟。

到邻村的时候天还没黑。

他扶着车喘，左肩那块又肿起来一层。

货郎从筐里抓了一把粗盐，又抓了一把针线，塞给他。

「这个给你。」

「我推车不是为这个。」

「知道。」货郎说，「拿着。」

阿三抱着那把盐往回走。

走到村口他先去了井台。

「完成。」

光上浮字。

「期限未到。」

「车送到了。」

「期限未到，不得结算。」

「要等半天。」

「是。」

「等到什么时候。」

「明日此时。」

阿三把粗盐放在井台上，坐在旁边。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压在山尖上头，红得很薄。

他往井台边挪了挪，把左肩从石头上挪开。那块地方一碰就跳。

天黑透了。他到张家去。狗剩把院门开了半扇。

「哥哥，你身上怎么有血。」

「狗挠的。」

老张头在炕上坐着，膝盖上摊着那张黄纸。纸折了四折，最末那一行的墨还是黑的，比上头都黑。

「娃儿。」

「我说过我会来。」

「你没说要替我挨打。」

阿三没答。

老张头把纸拿起来，走到灶门口。灶里还有火。他把纸的一角按进去。

火先吃边，再吃字。那行最黑的最后烧，烧得慢一点。

阿三看着它烧完。

「三十两我不用还了。」

「五两还要。」老张头说，「你借的。」

「我没钱。」

「那就慢慢还。」

狗剩从屋里端出一个碗，碗里两块饼。

「哥哥你吃。」

「我不饿。」

「你今天推了七里地。」

阿三把两块饼都吃了。饼是硬的，嚼着硌牙。他嚼得很慢，嚼到第二块的时候停下来。

肩膀疼。

他不说。

老张头从柜里摸出一个粗布口袋，铲了半铲子盐搁在灶上炒。盐粒炸开的时候发出细响。他把布袋口一收。

「敷上去。烫的，忍一会儿。」

阿三把盐袋按在肩上。

「忍得住。」

「上回你也这么说的。」

阿三没答。

他靠着炕沿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灶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脸。他没有再算那个六百。

天亮以后他又去了井台。

光上那行字自己变了。

「期限已到。」

「是否结算。」

「结算。」

「二十元币已入账。当前二百五十三。」

阿三坐在井台上看着那个数从二百三十三跳到二百五十三。

他没喊。

他把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指，按在追狗那一行上。

二百五十三变成二百五十。

那条狗是货郎家的，前一天解了绳子自己跑了。

阿三在村里问了三个人。第二个人说往南。第三个人说往河滩。

他在河滩的芦苇边上找到了它。狗看见他就跑，跑得比他快。

他追了半个时辰，追到自己喘不上气。

狗跑到水边，跳进浅水里，回头看他。

阿三站在岸上。

他把鞋脱了，把裤腿挽到膝盖，下水。

水到小腿。狗往深里走。

他伸手抓。

狗一蹬。

水花打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再伸手。

抓住了。

狗在他怀里挣，爪子抓他胳膊。

他不松手，往岸上走。

狗的爪子在他小臂上划了三道。

上了岸他坐在地上，把狗按在怀里，等它不挣了。

「你抓我胳膊。」他说，「你还抓我。」

狗不动了。

他抱着狗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条路上，看见肉铺门口那棵歪树。

树身从根上就歪，往街心探出去，斜得正好挡住半边招牌。

底下有个老头在劈柴。柴片落了一地。

阿三站住了。

他早上从井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棵树了。歪成这样，一场风就能连根起来。起来的时候往街心倒。街心过去是肉铺门口，肉铺门口过去是晒谷场。

晒谷场上今天有人。

他把狗拴在路边的木桩上。

「大爷。」

「啊？」

「这树得砍。」

「我砍了三年。」

「你砍不动。」

「你说谁砍不动。」

老头把斧子往地上一顿。

「你多大。」

「十三。」

「滚。」

阿三没滚。

他绕到树后头，两只手抱住树身，往上抬。

抬不动。

他改用肩膀顶，弓着腰，往上顶。

树身动了一点。

一点。

他又顶。

到第三回的时候，左肩那根筋「嗑」地跳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

老头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天黑透了，那棵树还在那儿歪着。

阿三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狗还拴在桩子上，没跑。

他牵着狗先去了井台。

「结算。」

「期限未到。」

「狗在我手里。」

「期限未到。」

「要等多久。」

「明日此时。」

狗剩在院门口等他。

「哥哥，你胳膊怎么了。」

「猫挠的。」

「你胳膊上三道。」

「干活干的。」

那天夜里他睡在柴房。狗睡在他脚边。

一夜没翻身。

第二天清早，他蹲在井台上，眼睛盯着光。

那个数从二百五十跳到二百八十。

三十。

他盯着三十看了很久。

二百八。还差三百二十。

他把狗送到货郎家，换回来一小袋粟米。货郎接过粟米，又问了一句。

「你哥呢。」

「在山上。」

「哪个山。」

「白的那个。」

货郎没听懂，转身进了门。

阿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二百八十。他要六百。

他抱着粟米回张家，交给老张头。

老张头称了称，倒进缸里。

「五两。」老张头说，「十年八年，慢慢还。」

「不用那么久。」

「你吃我的饭，住我的柴房。」老张头说，「你不还我，我找谁去。」

「我还。」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阿三把桌上的饼渣扫到一起，拿衣角包了，揣进怀里。

他想起推演里那一行。

三年前，赵家老娘死的那一夜，赵铁柱在场。

那天夜里死了人。差役判的是急病。

赵铁柱说他不在。

「我明天去肉铺。」

「你去干啥。」

阿三隔着衣角捏了捏那包饼渣，没吃。

「问他一句话。」

第二天后半晌，日头晒到肉铺门槛上。

阿三蹲在街对面。

王大锤在案板后头剁肉。刀落下去，一下，一下。

咚。咚。咚。

阿三数着。

第六下的时候他抬起头。

光浮在他眼前。

不是他叫的。

上面浮着一行新字。

「限时任务。」

「期限：今夜子时。」

「完成条件：由目标亲口说出，三年前二月十九夜，他在哪里。」

「押注：一百元币。」

「回报：一千元币。」

底下没有别的话。

前头那几行，底下都有「筛选即接取。押注已付」。这一行没有。

它只是浮在那儿。

光没催他。

它从来不催。

阿三看着那个一百。

他身上二百八十。

他站起来，解开衣角，把那点饼渣倒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对面，咚。咚。咚。

王大锤剁完了这一块，抬起头，隔着街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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