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凝水

天没亮透，阿一就醒了。

他不是被鸡叫醒的。膳堂那口锅撞墙的声音撞了半个时辰，他听熟了。

他穿鞋下床，才发现软底鞋昨夜被他压在床脚，鞋头压扁了一点。他用手掌把鞋头捋了两遍，捋不回来。

他把鞋放在门槛上晾着，赤脚踩出去。

扫地的地方在院门外。陈云舟已经把大半扫完了，扫帚贴着石板走，一下一下。

阿一站在阶下看了一会儿。

「扫帚。」

「嗯。」

「你能不能教我。」

「这个不用教。」陈云舟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你今天不是要去玄水堂。」

「你怎么知道。」

「温先生昨天在廊下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

「『带他走』。」

阿一还想问，陈云舟已经扫到下一个台阶去了。

膳堂的队从门里排到门外的石桩。

阿一排到第十一个。

轮到他的时候，掌勺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舀了一勺。

「你叫什么。」

「阿一。」

「名字。」

「阿一是名字。」

掌勺的舀第二勺的手停了。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阿一端着碗转身，看见队尾站着个新来的，肩膀比他宽，一个手腕粗。

那人一直盯着他。

阿一走到门外才把第二勺喝完。

他把碗底朝下扣在廊柱边的石台上。

扣得慢。碗底那圈白痕落在石头上，正好是一个圈。

他站着看那个圈。

早上的日头照过来，那个圈一点一点淡下去。

「你在看什么。」

阿一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他后面两步远。

她手里拿着一把木尺，尺头磨得发白，木色比别处深——那是常年敲东西敲出来的。

「碗。」阿一说。

「碗有什么好看。」

「有个圈。」

「你数过几个了。」

「数过一遍。」

她把木尺在手里翻了一下。

「今天数到第几遍，我不管。」她说，「凝水不是数碗底的。」

「我是来认门的。」

「门在那边。」

玄水堂在天枢峰东边，比刑律堂矮半层。

院里的地是青石的，扫得比刑律堂还干净，干净到能照见屋檐。

温青萍把他领到西边一间空屋。

屋里只有一个石缸，缸里是水，水面上没有一点动。

「坐。」

阿一在缸边坐下。

「把手放进去。」

他把手放进水里。

凉。不是井水那种凉，是一种顺着骨头往里钻的凉。

「闭眼。」

阿一闭了眼。

「你在找什么。」

「找水往哪走。」

「风。」

阿一睁开眼。

「风？」

「你方才进来的时候，窗缝在左边第二格，袖口被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你感觉到了没有。」

「没有。」

「你脚背上有一层凉，是从左脚那边过来的。那不是水。」

阿一低头看自己的脚。

水面平，什么也看不出来。

「把气吐尽。」

他吐气。

吐到一半，胸口空了一块。

「现在，别追它。」

「追什么。」

「你身上起了一点东西，往上跑。你想让它别跑，就伸手去按。」

「按不住。」

「所以我说别按。」

阿一的手在缸里绷着。

他不动。

过了很久，脚背上那层凉往上走，走过小腿，走过膝弯，走到胸口。

走到胸口的时候，那点东西散了。

散了以后，屋里比刚才还静。

「刚才那个是什么。」

「你呼吸带进来的东西。」温青萍说，「它本来要出去的，你按了一下，它就散了。散了这一次，你下次还得重新攒。」

「那我该怎么做。」

「不要做什么。」温青萍把木尺在石缸沿上敲了一下，「缸里的水在一缸。你舀一勺出去，那一勺就没了。你要它回来，得等缸重新渗。」

「渗多久。」

「看你。」

温青萍走了。

阿一在缸边坐到日头照到窗框上。

他没再动。

汗从背上往下淌，衣裳贴在身上。他喘不上气，胸口那点空的地方一直空着。

他没有再往里找。

午时的时候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缸里的水面上有东西。

一个水珠。

豆子大，悬在缸口上方半寸的地方，不落也不散。

阿一不敢出声。

他看着那颗珠子。

看了大概半柱香。

「进来了。」

温青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别动它。」

「它自己来的？」

「你坐了半日，它就出来这么点。」

「这算成了吗。」

「算入门。」温青萍说，「入门的意思是，你能留住它了。留住，才有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是你把这一颗按住，别让它变成第二颗。」

「它会不会听我的。」

「你试。」

阿一伸出手。

他把那颗水珠拢进掌心，两只手合起来，像捧一捧水。

掌心一合，水珠就散成一片薄薄的水，贴在他掌纹里。

他的指缝开始往下漏。

「快些。」温青萍说。

他把手心朝上翻过来。

水没落。

它顺着他的手腕往上走了半寸，又停住。

「能留住。」温青萍说，「第二回不行，是因为你压太紧了。」

「压太紧会碎？」

「会。」

「碎成什么。」

「溅得到处都是。」温青萍说，「今天下午有人进来过。」

阿一抬头。

「谁。」

「没进来。」温青萍转身走了，「去后山。」

阿一往窗里看了一眼。

窗外廊下挂着一册书，被风吹开了一页。

那一页的纸是湿的。

湿的面积不大，一本书的样子。

阿一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那水是往哪儿去的。

他转身就走。

后山的路是踩出来的，草比石板密，两边全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叶。

道两边是石头，石头缝里长草，草叶上有水珠。阿一走过的时候，他的裤腿擦过草叶，草叶上的水珠就跟着往他腿边聚，聚成一小串，往下淌。

他往山上走了两道弯。

腿开始酸。

他想起山门前那个锦衣孩子的膝盖——那孩子摔破了，血顺着石头缝往下流，流到他脚边，他连眼睛都没眨。

他把裤腿挽起来，光着脚踩在石头上。

石头烫。

他往上走。

第二道弯走完，前头出现一片平地。平地上堆着几堆碎石，是山上凿山剩下的。

碎石堆中间有个东西。

灰扑扑的，球，比龙眼大一点，滚在两块石头夹的缝里。

阿一蹲下去。

他伸手去捡。

指尖刚碰上去，掌心烫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快，走得也快。热从掌心散开，散到手肘就没了。

阿一没有松手。

他把那颗珠子抠出来，捏在手心里。

它不热了。

它也不凉。

他把珠子举到眼前。

珠子里面有一样东西。

一线青。

不是画的，也不是透光——是珠子里面有东西在，那一线青在珠子里面斜着，像一根针。

阿一的手指一合，把珠子包住。

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他找了半天，找不到口袋，就把鞋带解下来。

他解下腰带上的四股麻绳，把珠子系成一个绳结。

第一次没成，绳头一抽就散了。

第二次没成。

第三次成了。

他把绳套在脖子上，塞进领口里。

珠子贴着胸口，不大不小，正好。

他又看了一遍那几堆碎石。

别的碎石边上都有凿痕。这几堆没有。

这几堆石头是被谁搬过来的。

他抬头往上看。

云在山腰下面，白的一条，压在半山腰那座石门后头。

阿一就是从那道门里下来的。天也是这样。

阿一往山下走。

走到第一道弯的时候，他后面有东西叫了一声。

很短。

他回头。

一只狐狸站在三步外。

毛是灰黄的，尾巴上有三道白。

阿一没有跑。

他小时候在平山村见过野狐，见过就跑了。跑不过，也没试过不跑。

这只没有扑。

它低头闻了闻地上的草，又抬头看他。

阿一站在原地，把左手垂下去。

左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狐狸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离他两步远的时候，它忽然转身跑了。

跑得没有声音。

阿一站在原地。

他发现自己刚才那两步，脚是钉在石头上的。

当夜膳堂散了，阿一绕到灵兽苑后墙。

那堵墙矮，他不用翻。他就是想看看那脚印是不是真的来过这里。

墙根有一片新翻过的土。

土上有四趾的印子，前头深后头浅。

陈云舟从墙那头绕出来，抱着扫帚。

「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脚印。」

「看出来了？」

「它从这边进，从那边出。」

「进灵兽苑干什么。」

「不知道。」陈云舟说，「它一年偷一趟，偷完就走。」

「偷什么。」

「肉。」

「偷谁的。」

「顾管事的。」

阿一看着那土。

「它偷了肉，为什么脚印在这儿。」

陈云舟沉默了一下。

「你今天早上只问我扫帚。」

「今天你问我狐狸。」

「你不说，我就自己看。」

陈云舟把扫帚靠在墙上。

「后墙根有一堆骨头，是拌饭的。骨头多，饭少，它吃不到肉。」陈云舟说，「我拌的时候把料放得散一点，两边的灰混在一起扫，让它闻着像一整块。」

「它闻到了？」

「它这个月来过了三回。」

阿一抬头看那道墙。

墙头上有两只眼睛。

黄的一点，在夜里发亮。

阿一没喊。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墙根那堆骨头往墙根更深处拢了拢，拢成三堆，隔开一步。

「干什么。」

「这样它吃一口就得换地方。」陈云舟说，「你这是让它跑三趟。」

「它跑三趟会不会被抓住。」

「不会。它比人快。」

「那它会累。」

陈云舟看着他。

「它不累。你累。」

阿一不说话了。

他把最后一根骨头推到最边上那堆里。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我哥要是也在山上，」他说，「他会不会也吃这堆骨头。」

陈云舟没答。

墙头上那两点黄不见了。

阿一摸了一下领口。

绳结还在。

珠子贴着胸口，不热。

他往回走的时候，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

他一边走一边在想一件想不明白的事：这山上的人，吃一碗饭要排队，走一条路要让开，喝一碗汤有人替你添；那只狐狸在墙外头站了半夜，骨头还得靠人拌。

他没有再数过自己来了几夜。

他只是每天夜里都去墙根把那堆骨头拢一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