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偏院

阿一是被亮晃醒的。

窗上糊的是纸，纸比老张家那一片亮。亮得他眼睛发涩，眨了好几下才把房梁看全。

他坐起来。

身下不是地。

床。

他把手伸出去，在床板上摸了一下，缩回来。

床板平。比老张家那张平。老张家的床一躺下去就吱呀，吱呀两声，他就知道被子往哪边歪了。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

平山村晒谷场上没人要他赔。刑律堂的床，赔不起。

门响。

「醒了？」

进来一个中年人，灰布褂子，腰上一串钥匙。他走到门口，把手按在腰上，响声就停了。

「膳堂的。我姓祝，满仓。」

「饭呢？」

祝满仓把一只木托盘放到廊下的条凳上。粗瓷碗，灵米粥，稠的，上面浮两片姜。

「两碗半。」

「为什么是半碗？」

「我吃一碗半。」

他伸手到袖子里，摸出两颗红枣，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搁在托盘上。

「为什么是两颗？」

「一颗像打发人。三颗会有人来抢。」

阿一抬头看院子。

没人。

「没人抢。」

祝满仓把一颗夹回袖子里。

「现在有了。」

他走了。钥匙一路响到听不见。

阿一端起碗。

粥烫。他吹了三下，喝一口，烫了舌头。第二口不吹。

喝到一半，碗底露出来一圈白。他把碗举高，让最后那点流进去。

举碗的时候他看见廊柱。

柱子上有一道水纹，从上往下，绕着柱子转了一圈半。

他数了。

阿一把碗放下。

他又端起来，把碗沿上挂的那点粥舔了。

门口有脚步。

「放下。」

阿一抬头。昨夜那个人。

「鞋。」

阿一看脚边。青布的，底子软，鞋面上绣着细水纹。

「这是给我的？」

「给你住的地方，也给你穿的。」

阿一伸手去够。手指头刚碰到鞋面就缩回来。

他把手放到膝盖上，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我手脏。」

「洗。」

「洗了也脏。」

阿一坐下来穿鞋。脚伸进去，脚踝一晃。

比草鞋宽。

他站起来。

第一脚落在石板上，石板把脚往上弹了一下。

第二脚，他自己把膝盖弯下去，脚才落住。

「慢点。」

「我不慢。」

阿一走第三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那双鞋。

草鞋磨破了，鞋底硌石头，硌了五年，哪块石头硌哪只脚他都记得。这双鞋不硌。走一步，脚在里面晃。

他想起阿三。

阿三的草鞋比他的还烂。

「阿三呢。」

「下山了。」

「什么时候回来？」

裴玄看着院门。

「等你修为够高，自然能下山找他。」

「我现在就去。」

「山门不是村口。」裴玄说，「你走不回去。」

「我走得回。」阿一说，「我背过十捆柴。」

「你背的是十捆柴。」

阿一低头看鞋。

「这鞋能走到山下吗？」

裴玄顿了一下。

「能。」

阿一抬起脚往院门那边走。鞋底软，第二步脚又晃了一下，他扶住廊柱。

手掌盖住那圈水纹的一半。

「慢点。」裴玄又说。

「我不慢。」

「喝了没有？」

阿一回头看他。

「两碗半。」

「两碗半是祝满仓吃的。他添的。」

「他也吃了？」

「他吃一碗半。」

阿一想了想，把碗又端起来。

碗底是空的。他把碗对着亮处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圈白。

他把碗放回托盘，摆正。

裴玄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阿一站在廊下。

缸在廊角，满了，水面上飘着一片叶子。

他走过去看。

不是他晃的。

缸里的水在动。它沿着缸沿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停下。

阿一蹲下来，把手按在缸沿上。

水不动了。

他把手拿开。

水又开始沿缸沿转。

「在这儿看什么呢。」

阿一站起来。

院门里站着一个人，青衣，手里捏着一块玉牌。牌上有一道火纹，红的，像烧过。

「缸里的水是你晃的？」

「我进来的时候就在动。」

阿一想了想。

「我刚才也晃了。」

青衣人没笑。

第二个人从廊那头过来。他的袖子湿了一片，湿到肘。

「我这一片袖子，是他自己泼的。」那人说。

阿一看他的袖子，又看自己手里的碗。

「不是我泼的。」

「没人说你。」

「碗里也没水。」

「碗里本来就没水。」湿袖的说。

青衣人把玉牌往前一递。

「跟我去烈火堂。副宗主亲自把他记在偏院。」

「他已经是偏院的人了。」湿袖的说。

「孩子刚才过柱顶，水息走了九层。你把他带到火堂去做什么。」

「水火相济才不走偏。」

「你们要的是拿他的水息替炉火压温。」湿袖的往前半步，「别说得像替孩子挑路。」

「说得倒好听。」青衣人说，「那你们玄水堂就不想用？你们那口寒泉，连着三年没养出一个好苗子。」

「至少我们不拿新人的经脉去试炉。」

「你说的试炉，是往炉里添炭。」

「你添过几回，你自己数。」

火纹亮了。

缸里的水冒起白雾。

湿袖的抬起手，往前一压。白雾凝回水里，成了一串水珠挂在缸沿上。玉牌上的火纹暗了半截。

廊下那块木牌咔咔响了两声。

阿一的背靠着廊柱。

碗在他手里晃。

「我的碗要碎了。」

两个人同时停住。

阿一把碗抱进怀里。

然后他看着院门。

「我能不能回山门看看。」

「看什么。」

「看阿三下山没有。」

青衣人的手松开了。湿袖的垂下眼。

「偏院的牌在他手里。」青衣人说，「人出了事，谁担责。」

「你们抢着伸手的时候，倒想起担责了。」

廊外有脚步。

雨水从檐上滴下来，一个人走进来，肩上的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脚边滴出一小片。

他没看那两个人。

他走到阿一面前。

「阿一。刑律堂传你。」

「去做什么？」

「拜师。」

「谁收我？」

「四长老。沈啸渊。」

两个教习的脸色变了。

来人从怀里摸出一块令帖。黑的，上面只有一个字。

「律。」

「我叫楚江寒。」他把令帖收回去，「跟我走。」

阿一没动。

「刑律堂的饭比这里多吗？」

楚江寒看着他。

「份例一样。」

阿一把碗放到条凳上。

「那就走。」

走出偏院的时候日头偏了。

「拜师以后能下山吗？」

「按规矩不能擅自离宗。」

「什么时候能回去？」

「看你。」

「又是看我。」

楚江寒的脚步停了半拍。

然后他走得更快了。

刑律堂在天枢峰北侧。

一路上遇见的人都贴着墙走。阿一从他们当中过去，没有一个人挡道。

台阶边有个弟子在扫。扫帚碰到石板，那一下没有响。

阿一回头看。

那弟子把扫帚提起来，落下去。

还是没有响。

门开着。

进门第一眼看见墙上的「律」字。字很大，墨色是新的。

香案后头坐着一个人。

个子高。眉毛压得低。鼻梁旁边一道横疤，颜色比周围的皮深。

他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你想拜师。」

「拜了能学厉害的功夫吗。」

「能。」

「能回去找阿三吗。」

「修为够了可以。」

「师父能带我去吗。」

「我有自己的事。」

阿一看着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

这几句都不好听。每句都是实的。比昨夜那句「自然能」实在。

「那我拜。」

沈啸渊的手没动。

「有人给你十碗饭，让你说阿三偷了东西，你说吗。」

「我能吃饭，不说话吗。」

「不能。」

「那不吃。」

按在剑柄上的手动了一下。

「有人打你呢。」

「打得过就还手，打不过就找师父。」

「师父不在。」

阿一没有马上答。

他想起山门口那个穿锦衣的孩子，跪在石头上，膝盖磕破了，血流到袜子里。

他想起阿三把他从石阶上拉起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

「先跑。」他说，「跑不掉再打。」

沈啸渊把手从剑柄上拿开。

「行。」

阿一跪下去磕头。

第一个，额头碰到砖。

第二个。

第三个下去的时候，一截剑鞘横过来，挡在他额头前头。

他抬头。

沈啸渊看着他。

「看人。」

阿一看着他的眼睛。

「拜师不是把头磕给地。」

阿一站起来。

有人递过来一块黑木院牌。牌边磨得发白。

他翻过来。

背面三道刻痕。

第一道深。

第二道浅。

第三道只剩一条白线。

「第一道是什么。」

「领功法。」

「第二道。」

「领月例。」

「第三道。」

沈啸渊没答。

「第三道呢。」

「第三道是你以后会想知道的东西。」

阿一用手指去抠那道白线。抠不动，木头没动，指甲缝里塞了一点白灰。

「没有领饭的？」

「饭在膳堂。」

「不让吃呢？」

「报我的名字。」

阿一眼里亮了一下。

「报完照样排队。」

那点亮光缩回去。

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抱着一把扫帚。

「师父，收完了吗？」

沈啸渊没回头。

「进来。」

那人一步跨进来，差点踩到自己的扫帚。他伸手扶阿一的肩，扶得太用力，阿一被扯得歪了一下。

「对不住。」他松开手，「我刚扫完台阶，脚还没学会停。」

「你扫到哪儿。」

「半山腰往上，一直扫到山门。」

「九百九十九级你扫到什么时候。」

「扫到我扫不动为止。」

阿一低头看台阶。

石板上有脚印。

一排。比他的脚小，比狗剩的脚大。

四个脚趾。趾头之间的缝很深。一步顶他一步半。

脚印从院门那边过来，到门槛前面没了。

「这是谁的。」

「灵狐。」陈云舟蹲下去，用扫帚头在那排脚印上刮了一下，「脚印还在。」

「狐狸踩我的鞋了？」

「它长得快。」

「它来干什么。」

「偷东西。」

「偷什么。」

陈云舟看了看偏院那个方向。

「不知道。它一年偷一趟。偷完就走。」

「那它明年还来吗。」

「明年再说。」

阿一跟着他往膳堂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台阶上那排脚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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