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赏

柴是从后山背下来的。

阿三先背了两趟，肩膀上磨出两道紫印子。第三趟他学乖了，把绳子勒在腰上，弓着背一步步往下滑。滑到村口，脚底一打趔趄，整捆柴散在道中间，压死了一只鸡。

「谁家鸡！」

王婆从墙后头冲出来，手里举着扫帚。

「我的！」

「压死我一只芦花鸡！」

「我赔。」

「你赔什么？你有鸡吗？」

阿三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把里头两个鸡蛋搁在王婆手里。

王婆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他光着的脚，脚后跟上缠的布条已经黑透了。

「柴呢？」

「给您。」

「你砍的柴送我？」

「我要送个人。」

王婆不问了。她抓了一把柴，慢慢往怀里搂，搂到一半又放回去两捆。

「那两捆你拿走。别说我拿了。」

十捆柴。私塾门口，杜先生拿手拍着其中一捆，摇了一下头。

「太嫩。」

「这是干透了的。」

「太细。」

「我一个人挑不动粗的。」

「挑不动就多跑几趟。」

阿三蹲在地上不说话了。他蹲了半晌，抬头：「那您要粗的还是细的？」

「要柴烧。」

「这也能烧。」

杜先生把他领到柴堆前，捡起一捆，在空中晃了两下。柴捆散了一半。

「你这捆，一半是枝，一半是草。」

「树枝烧起来比草旺。」

「旺不旺我不管。」杜先生把柴扔回堆上，「不够。」

「还差多少？」

「你自己看。」

阿三从日头偏西看到月亮出来。他数了：整的十一捆，散的二十几捆。差的那些散柴，他一趟一趟往回抱，怀里抱着跑，走一步掉两根。

到最后一趟，他抱着一把散枝进门，把怀里那把全抖出来。

「加上这些。」

杜先生拈起一根枝条，在指甲上掐了一下。掐的地方有一点白。

「这回成。」他把那一小把枝条放在案角，「状纸我替你写。」

阿三的手抖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摊开。

「这不是我的。」

「我借你看看。」杜先生就着灯，把纸从下往上看了一遍，手指在最后一行上头停住。

他抽出一根细麻线，蘸了墨，在纸角上轻轻一刮。刮下来的墨在灯下发一点青，落在指甲上却是黑的。

「上头这一层，墨是松烟的。这种墨放得住，放上十年不褪。」他的手指往上挪，「你闻闻。」

阿三凑过去闻。霉味，压着一股土腥。

「这一行呢？」

杜先生又刮了一次。这一回刮下来的墨是亮的，还黏手。

「桐油。掺桐油的墨沾手指会拉丝。」他用灯燎了一下那行字的边，纸卷起一个很小的卷，「这笔字，写上去还没过一个月。」

阿三看着那行字：「这句话是后添的？」

「后添的。」

「添了多久？」

「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把灯芯拨亮了一点，重新看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借五两，写三十两抵债。写契的人要是懂律，这张纸站不住脚。」

「那他们还拿它来收地？」

「他们不是来打官司的。」杜先生把纸推回去，「他们是把纸拍你门上，让你看着地没了。识字的人家少见，见了字也都说不出个道理。」

阿三把纸折好，按在胸口。

「您写了状纸，递给谁？」

「县里。」杜先生说，「递到县里，得先过巡检司。巡检司那几班差役，一个比一个忙。」

「那递不上去。」

「递得上去。」

杜先生笑了笑，从案下摸出纸笔。阿三看着他写，写完那几行，末尾停住。

「写完了。」

「多少钱？」

「十担柴。」

「柴给了。」

「柴是你给学堂的。」杜先生吹干墨，「状纸另算。」

阿三坐在门槛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两遍。

「我不写了。」

他站起来，把状纸推回去。

「我拿了柴就走。」

他走到门口，杜先生在后头说：「娃娃，你拿回去那点东西，人家不看。」

「看了！」阿三转身，「我哥是宗门的人，他认字。」

「你哥在山上，不在县里。」

阿三愣住了。

他站在门槛外头，把脚上的灰在石头上蹭了蹭，蹭出一小片红。

「他什么时候下来？」

「等他下来。」

阿三抱着那捆柴往回走。走到半路柴散了，他蹲下去捡，捡到一半不捡了，坐在道边。

光浮在他眼前。

天机系统四个字底下，那一行因果干预还挂着：押注三十五。回报三百。期限七日。

第二行还有一行小字，字很小，他前几天没看见。

商城已开。

「开了？」

「开了。」光上浮出一行，「一物一元币起。」

阿三把柴捆往路边一扔。

第二天清早，他就站在井台上接了那一份。

光里字往下沉了沉：接取成功。押注已付。当前八十七。

三十五没了。他还剩五十二。

「查。」

「查什么？」

「查谁要收张家那三亩地。」

一行小字浮出来：定向检索，五。

「查。」

数字落到四十七。

小字排开，念得很慢。

平山村。王大锤，井绳巷口开肉铺，其人无籍不识字。近三月三次购入空白黄纸，两次购入松烟墨，一次购入桐油。

阿三的手指停在井绳上。

赵铁柱，刘癞子。三年前赵家老娘死的那夜，赵铁柱在场。二月十九，王大锤将新写的一张纸交赵铁柱，赵铁柱收在怀里。

「二月十九。」

「是。」

「今天是几月几。」

「三月初二。」

阿三从井台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台沿上，磕得他眼前发白。他一路走到私塾，把怀里那张黄纸摊在案上。

「先生，您能不能把这张纸上的字印一张？」

「印？」

「照着写一遍。要一模一样。」

杜先生看了看纸，又看了看他：「影拓。要好纸。」

「要多少？」

光上浮出一行：影拓纸，三。

阿三眼睛一闭：「买。」

数字变成四十四。案上凭空多出一张半透明的白纸，压在砚台底下。

杜先生手按在案上，眼睛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

「哪儿来的？」

「我带来的。」

「你带来的时候，它在哪儿？」

「在我怀里。」

杜先生没再问。他找出旧拓纸的模子，蘸墨，横着盖，提起，一张纸上的字完完整整到了另一张纸上。他盖了三张。

「三张够不够？」

「够。」

「拿去递。」

阿三抱着拓纸跑出门，在台阶上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跑到巡检司门口时，门房里的差役正打着哈欠。

「干什么的？」

「递状纸。」

差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空着的地：「大人不在。」

「我在等。」

「等到明天。」

「我不等到明天。」阿三把纸往案上一放，压上一块石头，「我放这儿了。你看着办。」

差役伸手要撕，撕到一半停住。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

「你说什么？」

「伪造的。」阿三说，「借五两，写三十两。王大锤买的纸，赵铁柱接的纸。刘癞子跑的腿。」

「你一个娃娃——」

「信不信随你。」他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两步，「你要是撕了，我明天再来一张。后天再来一张。我天天来。」

差役把纸放下。

第二天晌午，盐贩子捎回来一句话：案收了，走了两班人。

「两班？」

「一班去张家，一班去肉铺。」

阿三站在私塾门口，从头数到尾，又倒过来数了一遍。

他把压扁的馒头从怀里掏出来，掰了一半递过去。盐贩子摆手不要。他自己啃了两口，嚼得费劲，就着院子里的水桶喝了一口凉水。

天黑透了，他去老张家。

里屋的狗剩还在咳。他把窗后头那排竹篾拆下来，抽出最细的一根，横着卡在窗框上，留出一道只够小孩过的缝。

「你钻这儿。」

狗剩瞪着眼看他。

「记住，一敲窗，你就出去，往后坡跑，跑到那棵歪脖子槐树就停，别回头。」

「娘呢？」

「一起。」

「我娘腿不好。」

「我背。」

狗剩看了他半天，忽然说：「哥哥，你为什么管我家的事。」

阿三没答。他把竹篾又往里推了推，试着让缝宽出一线。

「你记住，三下。」他抬手在窗框上敲了三下，「哒、哒、哒。就这样。数到三就走，中间不许停。」

狗剩点头。

「再敲一遍。」

哒、哒、哒。

「再敲一遍。」

哒、哒、哒——哒。

「你多敲了一下。」

狗剩缩了缩脖子。阿三伸手要打他，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

后半夜他没睡，坐在院墙根底下，把最后半块馒头吃完了。

光浮在眼前。

「推。」

「推什么？」

「推七日后午时那一刻，谁先到张家。」

一行小字浮出来：定向推演，五。

「推。」

数字落到三十九。

小字只有一句：午时前一刻。

天还没亮透，阿三就蹲在张家院门对面那堆柴垛后头。他手里握着一根扁担。

日头爬到墙头。

巷口来了三个人，走在前头的正是刘癞子。他一瘸一拐，肩上扛着一根白蜡杆子。王大锤跟在后头，腰上别着刀，赵铁柱拎着一只木匣。

「这时候？」王大锤抬头看日头，「早了吧。」

「早了好。」刘癞子说，「早了好办事。」

木匣在门上砸了三下。

屋里狗剩在咳。阿三把身子压低。

「开门！」王大锤喊，「张二狗！」

门闩从里头插着。王大锤抬脚踹了两下，木头裂开一条缝。赵铁柱伸手进去摸门闩。

那一下，阿三从柴垛后头冲出来，扁担横着抡在赵铁柱手腕上。

「啊——」

木匣掉在地上，滚开。匣里滚出来一叠纸，还有一支笔。笔摔断了，墨溅在黄纸上，把那行字染成了一团。

赵铁柱捂着手腕往后退。刘癞子的白蜡杆子横着扫过来。

阿三没躲。杆子砸在他肩膀上，把他砸得跪进土里。他跪着往前一扑，两只手抓住了王大锤的裤腿。

「你干什么！」

阿三抬起头。

「三十两是后添的。」他说，「借的是五两。」

王大锤低头看他。

「你放屁。」

「桐油墨。」阿三的声音在抖，字还咬得清，「松烟墨放得住，桐油墨沾手指拉丝。你买的纸在肉铺，你买的墨也在肉铺。你敢不敢让差役把你铺子搜一遍？」

巷子里静下来。

巷口有脚步声。

「王大锤！」

是差役。两个，其中一个手里提着链子。

王大锤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墨。他把腿从阿三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

「我今天没来。」

「你砸我家的门。」

「我路过。」

差役上来锁人。刘癞子的杆子被夺了。赵铁柱一句话没说，跟着走了。

阿三从土里爬起来，肩膀那边火辣辣地烧。他扶墙站着，喘。

里屋门开了。狗剩扶着老张头出来。老张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早干什么去了。」他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扭头看阿三肩膀上的土，看了很久，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阿三没听见。他扶着墙，一路扶着墙往外走，走到村口那口井台边，扑通坐下去。

光浮在他眼前。

天机系统四个字底下一栏已经空了。第二栏还亮着。

「押注已退。」光上浮出一行字，「限期完成，赏金三百元币已入账。」

三百。

阿三盯着那个数，看了半天。

他伸手去数那一排零。数到第三遍，光上浮出一行新的。

「武道·晋升突破·一境·锻体境。」

「押注一百。」

「回报九千。」

「期限一年。」

「完成条件：气血贯通周身，筋骨皮膜完成初次蜕变。」

阿三的肩上还在疼。他把左手按在那行字上，按不动。

「我一年到不了。」

光没答。

「山上的那些人一巴掌能把我拍散。」

光还是没答。

阿三把额头抵在井台的石头上，抵了很久。

「一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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