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张头不能死

「没人跟我说。」阿三说，「我自己听见的。」

老张头没听懂，也没追问。他把手在炕沿上撑了撑，欠起身，把里屋的灯挑亮了些。

里屋蜷着个比阿三小两岁的孩子，咳，一声接一声，压在被子里不敢出声。老张头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你吃过饭没有？」

「吃过。」阿三撒了谎。他晚饭只喝了半碗米汤，那半碗里还兑了半个蛋。

老张头从炕头的木匣里摸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半块饼。饼硬了，边缘发黑。他掰下一块递过来。

阿三接了，捏在手里没吃。

「张叔，人家说你欠三十两。」

老人那只手停在半空。

「谁说的三十两。」

「刘癞子。他在村口扔了一截绳子。」

老张头的手慢慢收回去。他坐了很久，咳了两声，才开口：「借的是五两。」

「五两怎么成三十两？」

「利钱。」

「几年滚成三十两？」

老人答不上来。他把灯往炕里挪了挪，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拉得很长。

「他们要来收张家那三亩地。」他说，「那是我婆娘留下的。」

阿三低头看手里那块饼，把饼塞进怀里。

「你拿回去。」老张头说。

「我不白拿。」阿三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是白天孟秋白给的那块木牌，翻到背面，用指甲在上头划了一道，「你把欠条给我看看。」

老张头看了他很久，才从炕洞边上抽出一张黄纸。

纸是折了四折的，边角油黑。阿三接过来，就着灯展开。纸上有字，他一个也不认得。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饼又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把饼搁在炕上，两只手把纸捏平。

「这上面写了什么？」

「借银五两。」老人说，「末尾一句，逾期不还，以田宅抵债。」

「利钱呢？」

「没写利钱。」

阿三盯着那张纸。纸最末那一行字，墨色比上头黑，还发亮。

「这一行是刚写的。」

老张头凑过来看，看不出所以然。

「我不认字。」阿三说，「我只认得出哪一行是新写的。」

老人听不懂这句话。

阿三把纸折起来，塞进衣襟贴着胸口。

「你等我。」

「你一个娃娃——」

「明天我去私塾。」

他出门的时候，里屋的孩子又咳了一声。老张头在后面喊：「娃儿，别惹他们。」

阿三没回头。

那天夜里他躺在炕上，把那张纸掏出来，就着一线月光看了大半宿。天亮的时候鸡叫了三遍他还醒着。

眼睛发涩的时候，眼前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淡金色的光，停在他上方一尺的地方，浮着，不晃。他动头，它不动；他把眼闭上，它还在。

他伸手去抓。手指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光里只有一个数字。

一百。

阿三盯着看了一炷香的工夫。他试着把它叫出来：「走开。」

没走。

「我要睡了。」

还是不走。

他坐起来，用手指去戳那个数。戳到第三下的时候，光边上的字变了，多出一行小字，写着：开释此名，二。

「二是什么？」

小字不动。

「二能干什么？」

小字不动。

阿三犹豫了很久。他把身上能换钱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双开了线的鞋，一块不能换饭的木牌，还有一个刚知道的三十两。三样，一样比一样指望不上。

「兑。」他说。

数字变成九十八。

光里换出四个字。

天机系统。

四个字下面慢慢浮出三行。第一行：提问，一行一字价。第二行：推演，十。第三行：商城，未开。

阿三把这三行念了两遍。

「问。」他说。

光上浮出一行小字：问什么。

「我哥。」阿三说，「他是极品，能不能带我上山。」

一行小字：一。

阿三咬着牙：「问。」

数字变成九十七。

小字缓缓排开：同一本源，同门收录，一方入门，弟不随之。

阿三没听懂最后四个字。他把这行字看了五遍，忽然把脚往炕上一蹬。

「那我呢。」

小字不动。

「问我。」

小字不动。

「问我！」

光缩了一下。数字跳了一下，跳到八十七。

那行字换了：七日后午时，平山村，老张头被人当场打死。

阿三从炕上坐直了。

他伸手去碰那行字。碰不到。他又去碰数字。碰不到。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丝。

光就浮在他眼皮底下，白日里也一样。

「那个是多少钱？」

光上浮出一行：因果干预·平山村老张头被逼债致死。

押注：三十五。回报：三百。期限：七日。方式不限。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接取需押注。

阿三把三十五这个数在心里念了十遍。

他伸手，又缩回来。

他又伸手。

光没变。

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擦，把怀里那半个冷馒头掏出来，一口咬下去。馒头硬，嚼得他下巴疼。他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我没钱。」他说。

光浮着，不答。

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包好，塞回去。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光。它跟着他，从炕头跟到门口，从门口跟到院子里，跟到村道上。

他停下，光也停。

他试着往回走两步，光又跟上来。

「你跟着我。」他说。

到中午，光还在。

他坐在村口那口井台上，井绳在手里绕了两圈，看着水面。水面上有个小孩，瘦，眼睛红。

「我不接。」他说。

然后他把井绳一放，跳下井台，往老张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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