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门之隔

那孩子是滚下来的。

阿三数到八百多级的时候，一团锦色从上面滚下来，沿石阶弹了两弹，停在台子边上，脸朝下趴着。守山门的两个外门弟子在门洞里探头看了一眼，谁也没走出来。

阿三往下看了一眼那团锦色，又抬头看台阶。还剩二百来级。

「哥，山门快到了。」

「一百多。」阿一在前头三步，撑着膝盖喘。他比阿三高一头半，肩上的旧包袱带子断过，拿麻绳接的。脚上那双布鞋前面开了线，每走一级就张一次嘴。

他伸手把弟弟拽上最后一级，自己那只手也在抖。

「还有多远？」

「一百多。」阿三说。

「你刚才说一百多，现在还是一百多？」

「台阶不会少。」

阿一「哦」了一声，接着往上。

阿三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馒头，掰开，把大的那半往哥哥手里塞。阿一往后躲。阿三掰了一小块硬塞进他手里，转身跑了两步。阿一在后头喊：「你自己吃。」

「我不饿。」

馒头太干，阿一噎住，咳了两声。阿三停下来看他咳。等他咳完，阿三把手指摊开，一根一根点过去。

「七个。」

「什么七个？」

「馒头渣。」阿三把手收回袖子里，「边角掉在手心里，数了数，七个。你吃进去几个我不管，掉的是七个。」

「你数的什么？」阿一问。

「数了几块。」

阿一把那块硬馒头塞回他手里：「吃。」

台阶下面那个穿锦衣的孩子坐起来了。左脸蹭破了一块皮，两个随从跑上来扶他。他往山门里张望了一眼，又低头看见阿三，眼睛在阿三那双开了线的鞋上停了一下。

「就他？」

随从顺着他手指看：「穿成这样也来拜山门。」

阿三听见了，把脚往身后收了收，没吭声。那随从还盯着看，阿三忽然抬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随从愣了一下，扭过头去。

山顶是一整块青石，风比山下大得多，把两个人的衣角掀起来。

平台正中立一根石柱，三道裂纹从柱顶拉到柱底，柱心被无数手掌磨得发亮，亮得像一块湿过的玉。柱顶一颗石球，巴掌大。

石案后头坐着灰袍人，名册摊开，毛笔横在砚台上。他叫孟秋白，管这座山门的名册，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十句话。

「左手。」

阿一走过去，手掌按在柱心。

咚，咚，咚。

三声滴水从石柱肚子里传出来。柱心亮起一道水光，顺着裂纹往上爬，爬到柱顶那段裂纹尽头，石球整个亮了。亮起来的时候，青石台面下像有一层水漫过去，从柱脚一直漫到平台边上才退。守山门那两个弟子都从门洞里出来了。

山门里那口古钟自己响了一声。

孟秋白低头写：「阿一。极品水灵根。」

阿一不知道极品是好是坏，回头看弟弟：「这算好的还是坏的？」

「好的。」

「那以后能吃饱饭吗？」

孟秋白把笔搁在砚台上：「我这里只管记名字。」

阿一想了想，点了头。

阿三把哥哥往旁边一推，自己按了上去。

石头是凉的。他按着按着，掌心深处有过一点暖，一晃就没了。脚下石柱的底座里还有一声很轻的响，比蚊子叫还小。

孟秋白抬眼看他。他伸手在柱心那块石头上按住，停了两息才松开。响声没了。

他另起一行，写：「阿三。无灵根。柱底有声，另记。」

案下摸出两块木牌，一块递给谁，就归谁。阿一双手接了。阿三的那块是扔的，他接住，翻过来翻过去。

「这个能换饭吗？」

「不能。」

「那它管什么？」

「管你别被人说成没测过。」

「极品是第几？」他追着问，「第一？」

孟秋白把名册翻过一页。

阿一凑过来小声说：「是好的意思。」

「好的能饱饭吗？」

阿一想了想：「大概能。」

阿三把木牌塞进怀里，拍了两下，觉得这事也就这样了。

月门里出来一个人。白衣，腰上挂一块玉牌，走得不快。他后头跟着一个黑衣人，那件黑衣不反光。

「极品水灵根？」

孟秋白起身：「回副宗主，是。」

「几时到的？」

「辰时三刻。」孟秋白把名册往前推了半寸，「按规矩，该当日报宗门。」

玉牌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名册。他看的是名册，人没抬。

柱顶那颗石球上落下一片白光，正好把阿一的鞋尖照白。

「跟我走。」

「叫什么？」

「阿一。」

「阿一是名字？」

「我们村都这么叫。」

那人没笑，也没再问，转身往月门里去了。孟秋白张了张嘴，没出声。

阿一往山门外看。

门外是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石阶底下是云，云底下才是村子和村口那只鸡食盆。阿三站在石阶顶上，风把他的裤腿贴在腿上。

「等我。」阿一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阿三听见。

阿三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洞。阿一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石阶顶。

阿三这才喊出来：「哥——」

守山门的弟子伸手拦住他。

「你也测过了。」

「我没测！」

「测过了。」

阿三往下挣。推他的那个弟子劲不小，把他按在第四百级台阶上，两条腿横着打，推不动了。另一个蹲下来跟他对瞪。他瞪了一会儿，改成拿手指头去戳那弟子的膝盖。弟子把腿挪开了。

天暗下来，两个弟子把他架到石阶底下松了手。

他趴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回头看。门洞里已经点了灯，灯影在台阶上晃。

「我不下去。」他冲着那道门喊，「我也要测！」

没人应他。

从山门到村口，走两个时辰。

数到两百级台阶的时候他就不数了。脚后跟磨破一个口子，鞋里进了沙，走一步磨一下。走到半山腰那座破庙，他蹲下来脱鞋，把石子一颗一颗抠出来，抠完扯下衣角把脚后跟缠上，站起来接着走。

天黑透了才看见村口。

鸡食盆边站着个人，跛着一条腿，正从盆沿上把一截麻绳拿起来，抖了抖。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把绳子又扔回盆里，当的一声。

「看什么。」

「绳子怎么扔盆里？」

那人跛着走了两步，停下：「七日后午时，三十两，一文不能少。」

「谁欠你三十两？」

那人没答。他跛着拐进巷子，跛脚声越来越远。

家里灶上坐着娘。他把脚从鞋里拔出来搁在门槛上，娘低头看了一眼，舀了半瓢热水，又从米缸边抓了半碗米，捏碎，煮进水里。最后她拿了个鸡蛋，在碗沿上磕开，倒进去半个，另半个收回去。

阿三看着碗：「柱子没亮。」

娘没接话。

「我哥是极品。他们叫我上山。」

娘「嗯」了一声，转身去擦灶台。擦到灶台角上那道裂缝，手停了停，又接着擦。

爹从外头进来，从门后取那把缺口的柴刀，坐在门槛上磨。刀口有个豁，磨的时候得往边上让一让。他磨了一会儿，说：「回来吃饭。」

阿三坐在旁边看他磨刀，看了半个时辰。

「爹，我哥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不问？」

「问了也得等。」

夜里他没睡。

他摸黑出门，走过村中那口井，走到老张家门口。张家那条小黑狗冲他叫了两声，又缩回窝里。

他拍门，没人应。他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老张头坐在炕沿上咳嗽。咳出来的东西在袖子上抹了一把。

「老张头。」

老人抬头，眯着眼看他，看了很久。

「七日后午时，是你来要钱吗？」

老人愣住了。

「谁跟你说的。」

他没等阿三答，又咳了一阵，把手缩回袖子里，看着这个站在门口、鞋帮上还沾着山道沙的孩子。

「跛脚的，是不是。」

阿三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见过你。」老人说，「收猪血的棚子底下，那天你在场。」

阿三想起来了。收血棚那回，他蹲在棚外等爹，里头两个人说话，他一个字没听。

「三十两，七日。」老人说，「你回去想想，这钱该谁出。」

门缝里那条小黑狗又叫了一声，缩回窝里去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