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周正在庙里闻过。那种香烧出来安神,烟气发甜。
后来他才知道,有一路香,庙里不敢用,白事街三十年没人敢碰。那路香烧出来,不是请神。
是请人。
开脸是在林家灵堂做的。程放以刑案复查的名义封了现场,院门口拉一道黄带子,来帮忙的远亲全被清了出去。林小满在告知书上签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
“我哥要是回来闹呢?“
”让他来派出所闹。”程放说,“我那儿茶水管够。”
林建业果然闹了。闹到门口,被两个民警请去“喝茶”。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没落在他爸的棺材上,落在周正怀里抱着的纸人上。
林小满没走。她站在灵堂门口,手攥着孝布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
“周师傅,我爸走的时候,难受吗?”
周正没法答。残念里最后那六个钟头,是空的。
“我现在答不了你。”他说,"等开完脸,我再答。"
姑娘看了他一眼,点头,转身出去。走到院里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轻:"你要是能问到,就问问他,抽屉里那东西,他藏哪了。"
灵堂里只剩下周正、程放,和棺材里躺着的林校长。
"再提醒一遍,这套没有立案依据。"程放站在门口,替他望风,"我信你,程序不信你。出了事,我自己担。"
"出不了事。"周正把袖子挽到胳膊肘,"我又不点右眼。"
他在灵前摆开三样东西:一炉安神香、一碟朱砂、爷爷那支开脸笔。
纸人是他自己扎的。素净,青布袍,照着遗像扎,连老校长眉头那道竖纹都扎了进去。别人扎的纸人脸上是平的,他扎的这张,眉骨是垫起来的。手艺人的讲究,死人上了路,脸得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才认得出自己。
净手三遍。第一遍洗灰,第二遍去油,第三遍,是洗心。
这是爷爷手记上写的。手记只剩半本,撕掉的那半本,周正到现在没找着。
子时到。他提笔蘸砂,落在纸人左眼上。
一点红下去,笔尖底下的绵纸先是一软,像底下有什么东西迎上来。接着,声音就渗出来了。
先是书页翻动的声。哗啦,哗啦,一页一页,批作业的红笔在上头沙沙走。老校长的呼吸很重,带着痰音,吸一口,喉咙里像有把钝锯子来回拉。
忽然,呼吸停了一拍。
门轴响了一声。很轻。
"林校长,好雅兴,还在批作业。"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急,温吞吞的,像浸过水的木头。
周正握笔的手停住了。
这个声音进门的路径不对。老校长的书房在二楼,木楼板,谁上去都响。可残念里没有脚步声。一级都没有。那人像是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像烟。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老校长的声音绷着。
"来看望您。顺路。"
"我门户都关了。"
"关不住香。"那声音说,"您闻闻。檀香,配您,不委屈。"
椅子腿刮地板。老校长站起来了。
"你这香太冲。窗开着都散不掉。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老爷子敬佩您,想请您喝杯寿酒。"
"酒我不喝。"老校长的声音压低了,一字一字,"义庄那块地,也请你带话回去。我这张老脸不卖。顾家出多少钱,都不卖。"
屋里静了几秒。
"名字借我用用。"那声音还是温吞吞的。
"什么?"
"生辰,借我一用。"那声音像在聊天气,"您这个岁数,批不动作业了。该歇了。"
"滚出去!"
"席上给您留了位子。"
"我不去。"
"位子留着。"
然后,没有脚步声。门轴又响了一声,很轻,合上了。
周正的后颈汗毛全立着。他听过这个说话的法子——从进门到出门,一句问话都没有。问名字,他说"名字借我用用";问来意,他说"来看望您"。正常人说话不是这样的。正常人要问路,要问价,要问一句"您贵姓"。
残念没有断。老校长在屋里站了很久,喘气声一点点粗起来。
接着是开柜子的声。铜搭扣,两下。布料抖开,悉悉索索。
周正起了个念头,随即后脊梁发凉——那是寿衣的声音。
姜老板娘做的寿衣,用蓝布包着,一直压在柜子最上头。老校长把它拿出来,抖开,然后做了一个周正想不通的动作。
他没有喊人。没有打电话给儿女。他一个人,在书房里,把寿衣反着穿上了。
盘扣扣在后背。手指抖,扣了三回才扣上。布料磨着桌角,人在原地转,转得急了,膝盖撞在柜门上,闷响一声。
老校长一边扣,一边念。声音很轻,是教书人念课文的调子,一字一字,念得极稳:
"倒着走。认不得。倒着走,认不得。"
周正的手心全是汗。
白事街有这一说。寿衣正着穿,是送人上路,让祖宗认得出。反着穿,是"倒走"——魂倒着走,衣裳前后颠倒,那些靠衣裳认人的东西,就认不出你。
这法子,早没人用了。用的人得懂行,还得知道自己要死。
老校长扣完最后一个扣,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纸,折着的,不止一层。他把那叠纸塞进后襟的夹层里,又摸出针线。
嗤。嗤。
针穿过布的声音,一声一声,不快,但没停。
"贴着心口。"老校长自己跟自己说话,"谁也搜不走。"
缝完了。他拍了拍前胸——反穿之后,后襟贴着的,正是心口的位置。拍了三下,很轻,像哄小孩睡觉。
然后,残念跳到电话上。
老校长的声音又急又哑,话筒拿得太近,气声糊成一片:"……我认得那路香,是请香!三十年前白事街就禁绝了!你们派出所管不管?……什么叫证据?人还没死就不算证据?等人死了你们来收尸吗!"
那头说了什么,听不见。老校长把话筒放下,放得很重。
屋里静了一会儿。他的自语混着痰音,轻得几乎散掉:
"老周啊老周。你要还活着,我今晚就去找你。"
残念到这儿断了。
周正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灵堂里的长明灯只剩豆大一点。
他坐着没动。手心汗湿了,开脸笔搁在膝盖上,笔杆滑下去,磕在青砖上,响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完了?"程放在门口问。
"完了。"
"死前几个钟头,能看见吗?"
"看不见。"周正说,"最后三天,碎得厉害。到死前六个钟头,就断了。"
"六个钟头。"程放重复了一遍,像在记笔录,"这六个钟头,正好没人。"
周正把开脸笔收进布套,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走到棺材边,隔着那层盖脸纸,看老校长的脸。
反穿的寿衣还穿在身上,盘扣在后背,扣得整整齐齐。
不是别人给他穿的。是他自己,在死前一天晚上,一个人,扣了三回才扣上的。
「程放。」
「嗯。」
「你审过的人里,有没有那种,从头到尾一句问话都不说的?」
程放愣了一下,随即笑:「有。老油子。问他什么他都答,答完还反问你一句‘警官你说呢’,这种人最难缠。」
「我说的不是反问。」周正说,「是根本不需要问。他不用知道你想什么,他只告诉你该干什么。」
程放的笑慢慢收了。
「残念里那个人,」周正说,「进门不问好,出门不说慢走。他说‘名字借我用用’,说‘生辰借我一用’,说‘位子留着’。他不需要老校长答应。他不是来商量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
「来通知的。」
灵堂外头,天边泛出一点灰白。远处有鸡叫,叫了半声,哑了。
程放从兜里摸出烟,没点,捏在手里:「我上午去查一件事。顾家的采买,走的是哪家供货。老校长死前一天提了顾老爷子的寿酒,这条线不查,我睡不着。」
「我回铺子。」周正说,「账本上有些事,我得对上。」
他回铺子的时候,街上还没人。白事街的清晨是另一种静,纸扎铺门口挂的白灯笼一夜没熄,风吹得灯笼转,影子在地上打转。
周正没开大灯,只在柜台后点了一盏小灯,把爷爷那本蓝布账本摊开。
账本中段,红勾密了。一个勾一个名字,名字旁边缀着日期。他拿县城这几年的讣告一条条对——手机里存着程放发的电子版,一条一条往下翻。
对上七个。
七个名字,七个日期,七个「心梗」「脑溢血」「意外」。一勾一条命,从账本上无声无息地走。
第五个勾,旁边写着「林慕陶」,日期是他死的那天。
周正的指尖往下挪。
下一行也有勾。墨色新,红得发亮,笔画收得干脆,起笔一顿,收笔一提——记账的人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犹豫。
名字旁边缀着日期。
日期是昨天。
名字是三个字:张德贵。
周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棺材铺的老蔫叔,姓张,单名一个德,街坊叫了他三十年老蔫。昨天下午他还蹲在铺子门口晒太阳,跟人赌一块钱,说今年冬天不冷。
赌完了,还回头冲周正喊了一句:「小周,你那个纸糊的屋顶,别拿浆糊,拿米汤。」
周正当时嫌他烦。
现在那三个字就在账本上,墨还没干透似的。
他把账本合上,又打开,再合上。手心里全是汗,蓝布封皮被捏出一片深色。
窗外,白事街的第一辆三轮车过去了,车斗里装着空纸箱,颠得哗啦响。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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