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反穿的寿衣

秋分前一天，白事街接了第三桩白事。

死者是林校长。退休前当了三十年中学校长，教出来的学生半座县城都是。人是在书桌前没的，趴在一摞作业本上，心梗，走得快，街坊都说这是福气。

周正的单子是寿衣店老板娘带来的。

“林校长的纸扎，指名要你家做。”老板娘姓姜，围裙还没解，”他生前留过话，说他的纸扎不兴大操大办，一套素净的，要周家小周亲手扎。别人扎的，他不要。“

“校长认得我？“

”认得你爷爷。”姜老板娘把单子拍在柜台上，”老头子活着的时候，一年两回上你铺子坐坐。你不是总不在？他就坐坐，喝口茶，看看你爷爷的算盘。“

周正翻开单子。素的一套，纸屋要青瓦的，不描金，不用童男童女。单子末尾有一行小字，不是姜老板娘的笔迹，工整，用力，笔画都往纸里抠：

”不加东西。一样都不加。“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老校长活着的时候，给自己订好了身后事。

守灵是在老校长自家院里。周正送纸扎去的时候，天擦黑，院里搭了灵棚，白幔子挂了一圈，纸灰打着旋往房檐上飘。

灵棚里站着的家属不多。大儿子林建业，四十多岁，西装袖口还带着折痕，正跟一个帮忙的远房侄子对账单。小女儿林小满蹲在灵前烧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周正报了到，要进去给纸扎定位。林建业抬手拦了一下。

“纸扎搁院里就行，别进屋了。”他说，“我爸那个人，最烦讲排场。“

”纸扎不进屋，开不了脸。”周正说，“不开脸的纸扎是死物，烧了也到不了位。这个规矩，校长生前比谁都懂。”

“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个。”林建业皱眉，扭头喊，“小满，你管管。爸的后事，我说了算。”

“爸说了，要周家的。”林小满头都没抬，往火盆里添纸，“哥，他单子上写了，不加东西，一样都不加。你订的那些金童玉女、摇钱树，退了吧。”

兄妹俩隔着灵棚对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周正看见了，两边的眼神都不干净。

纸扎到底进了屋。是他坚持的，林小满签的字。

屋里点着长明灯，棺材停在正堂，还没盖棺。周正抱着纸屋进门，先是让门口那口棺材晃了一下眼——棺材是黑漆的，压得住场，没什么毛病。

毛病在棺材里头。

老校长躺在里面，寿衣穿反了。

领口朝前，襟口朝后，整件寿衣的前后反了个个儿，盘扣扣在后背上。周正入行十年，头一回见穿反的寿衣。白事街的规矩，寿衣要趁气未凉时由至亲手把手穿，领对领，襟对襟，错一丝都不行。

“姜姐给的寿衣，前后襟有记号的，不可能错。“他出去找姜老板娘。姜老板娘一看棺材里，脸当场就白了。

”我的活儿，领是领，襟是襟，每件衣裳里襟都绣着字号，防的就是这个。”她指着领口内侧一个针脚，“看，字号在这面。这衣裳是被人为反着穿上的。不是穿错了。是穿反的。”

”谁给穿的？“

“医院出来那天，”姜老板娘声音发飘，“他家里说人手够，没要我，自己穿的。”

周正回身，看见林建业站在灵棚边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语气急：“……明天就烧，越快越好。地的事，等爸入了土再说——行了，我知道轻重。”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见周正，脸上的悲切挂得很快，笑得也很快：”周师傅，辛苦。纸扎的钱照单加两成，今晚辛苦费。我爸的后事，我们家想快办。“

“快办可以。”周正说，“寿衣得重穿。反穿寿衣下葬，黄泉路上人影子是倒的，走不进祖宗的道。这个规矩，校长懂，你不懂？”

林建业的笑僵在脸上。屋里灵前，林小满烧纸的手停了，扭头看她哥。

”一个老家伙的讲究。“林建业把话顶回来，”死人还能挑活人的不是？烧了就完了。“

“他不是别人。”林小满站起来，声音不大，很稳，“哥，你昨晚半夜进书房，翻爸的抽屉，当我不在屋里？”

灵棚里静得只剩纸灰响。

林建业盯着妹妹看了两秒，忽然又笑了，拍拍周正的肩：“周师傅，年轻人别多嘴。寿衣的事，明天再说。”

他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周正没走。他回到棺材边，替老校长正了正盖脸的纸。

就这一低头的工夫，他把那张脸看清了。

老校长七十多岁，瘦，颧骨高，常年板着的教书脸。可这张脸不对。眉头拧着，眼皮压了半阖没阖严，牙关咬得腮帮的肉都凸出来，整张脸往下坠，坠成一个周正在死人脸上从没见过的形状。

不是安详，不是痛苦。

是恐惧。

一个给自己订好素净纸扎、交代好一样都不加的明白人，死前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

屋里长明灯跳了一下。周正直起身，后颈一层冷汗。

他想起单子上那行小字。一样都不加。

不是怕花钱。是怕加进来的东西，不是给死人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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