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请香

老蔫叔这辈子没失过态。

周正认识他半年，见过的最大失态，是有回姜老板娘赊了他半口薄皮棺材的钱，他念叨了一下午，念到街上卖豆腐的都绕道走。寿材当茶桌，客人坐棺材盖上喝茶，他眼皮都不抬。

今天，茶碗翻了。

周正只说了五个字：“请香，谁在用？”

粗陶茶碗从寿材盖沿上翻下去，摔成三瓣，茶水泼在棺材漆面上，顺着那个描金的寿字往下淌。老蔫叔没去捡碗，蹲下去，又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擦完还是把手背到了身后。

“这话，谁教你的？“

”林校长。”周正把账本放在寿材盖上，翻到有勾的那页，”他死前一天给派出所打电话，说有人上门给他对生辰，用的是请香。三十年前，白事街禁绝的东西。“

老蔫叔盯着那页红勾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直。

“请香，“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棺材底下透出来的，“不是烧给死人的。是烧给那边的。点一炉，等于下一张请帖，请那边的人来赴席。”

”赴什么席？”

“对生辰的席。”老蔫叔伸手，在空气里比了个圆桌的形状，“八字相合的坐下席，八字不合的站着看。坐下的，吃。站着的，被吃。”

周正的后背贴着门框，凉。

“谁开的席？”

“记生辰的先生。”老蔫叔背过身去，拿抹布擦棺材，一下一下，擦得比平时慢一倍，“三十年前，白事街有个姓乌的老先生，就做这个营生。请香、对生辰、八家换一家。他家不出面收钱，收的是‘人情’——谁家添了寿，谁家就欠他一条命。欠着，慢慢还。”

“后来呢？“

”后来乌家一夜之间没了。”

老蔫叔擦棺材的手停了，抹布按在漆面上，水印子洇开一片。

“那天早上，街上的人去义庄送灵，看见乌家门开着。灶上还烧着火，锅里一锅粥，温的。桌上摆了三副碗筷，三碗粥，一碗都没动。人没了。老的、少的、三岁的娃娃，全没了。门从里头插着，窗也插着，屋里没有一滴血，没有一根头发。”

”户口呢？“

“没人敢去问。”老蔫叔说，“一家三口，活不见人，死不见骨。街坊只当没这户人家。那本户口簿，谁提谁晦气。”

周正把这条记在心里。纸上的事，得让程放去查。

“那年秋天，白事街联了名，请香这门手艺就地封了。香方当着全街的面烧，香铺拆了，连砖都砸了。谁再提‘请香’两个字，谁就滚出这条街。”老蔫叔把抹布搭在棺材上，”封了三十年，你今天来问我。“

“我不是来问规矩的。”周正从怀里抽出两张纸，摊在棺材盖上，“我是来问这个。”

第一张是顾家寿宴的采买单复印件，程放从供货商那边抠出来的。

单子列得很细：寿桃三百、寿面三百斤、素席十八桌、灯烛若干。中间有一行，单独立着，品名那一栏空着，只写了三个字：香二两。

后头的供货方一栏，写着城西一家贸易公司。

“城西这家公司，“周正说，”案一的时候程放查过。法人挂的是一张身份证的复印件，注册联系人叫贺忠，就是三年前给赵广发签那张癔症诊断书的医生。”

老蔫叔的眼皮跳了一下。

“医生辞职，开公司，供香。”周正说，“叔，这条线，从水库连到顾家的寿宴上了。”

老头没接话。他盯着那张采买单，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难看。

“顾家出钱，请香二两，顾老爷子过寿。”他坐回棺材盖上，“你说说，一个县首富，什么都不缺，他请那边的人来赴席，图什么？”

”图寿。“

"寿是能借的吗！"

老蔫叔一巴掌拍在棺材盖上，震得账本跳起来。寿材是空的，声音在里头转了一圈，嗡嗡的。

"香一炷，帖一张，八字相合的坐上席——坐了席，命就是席上的菜！三十年前乌家就是这么做的，请一桌，死一桌，富人家添寿，穷人家添坟！你当那些年白事街为什么香火旺？棺材卖得跟米一样快！"

吼完，他自己先哑了。

半天，他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对着棺材说："乌家没了，手艺没死。有人接了乌家的香方。这个人，还在用白事街的勾。"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辆三轮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

周正把最要紧的那句话，放在了最后。

"叔，账本上有个名字，昨天被勾了。"

"谁。"

"张德贵。"

寿材盖上坐着的人，一动没动。

好半天，他从怀里摸出烟袋，装烟。手抖，烟丝撒了一半，装了三回才装上。火柴划了四根，前三根都断在盒边上。

第一口烟吸进去，他整个人才活过来一点。

"旧账。"他说，"三十年前的旧账，利息滚到现在，到了收的时候了。"

"谁的旧账？"

"别问了。"老蔫叔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后头那张脸皱得像核桃，"问了我也不说。你爷爷当年问过，你看看他什么下场。"

"我爷爷什么下场？"

老蔫叔不答。烟锅在寿材沿上磕了磕，磕出两声，一声比一声闷。

"叔，你昨天下午还在门口跟人赌一块钱，说今年冬天不冷。"周正说，"那不是个要被收账的人该干的事。"

"那该干什么？躺进棺材里等？"老蔫叔嗤了一声，"我这条命，早就不归我自己管了。归谁管，什么时候收，我说了不算。我能干的，就是把今天过完。"

"三十年前你在场。"

"我在。“

”你做了什么？“

老头抬起眼皮看他。那一眼很干，干得像纸。

”我活着。“他说。

周正还要问，老蔫叔抬手把他的话压下去。

”小周，你听我一句。顾家的席，你离远点。“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背影在门帘后头顿住，”那不是席，是秤。上秤的，从来只有一头是活人。“

门帘落下。

周正在棺材铺里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三瓣茶碗捡起来，搁在寿材盖上。

出了门，他先去了街东的聚福香烛。

老板姓赵，正在扎元宝，一听「请香」两个字，手里的黄纸就放下了。

”小周，你别害我。”

“我不买，我就问一句——“

“问也不行。”赵老板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我们这行，檀香、线香、盘香、艾草香，什么香都卖。你问的那种，不叫香，叫帖子。帖子能随便递吗？“

”你见过？”

“我没见过。“赵老板说，”我师父见过。我师父说，那种香烧出来的烟是往下走的。“

往下走。周正记住了。

第二家是街尾的永和香铺。掌柜八十多了，耳朵背，坐在柜台后头打盹，柜台上摆着一排小瓷碟，碟里是各种香末。

周正写了张纸条递过去：请香。

老掌柜看完，抬起眼皮，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从最里头摸出一只封了蜡的小罐，撬开，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碟子里，推过来。

”闻。“

周正低头。

一股甜味先上来，甜得发腻。甜味底下，是木头沉在水里泡久了的味道，再往下，有一丝极淡的辛气，像药。

”沉水檀打底。“老掌柜的声音像砂纸，”加苏合，加——“

他忽然停住，皱了皱眉，把碟子收回去，重新封蜡。

”记不得了。“

”老人家，最后那味是什么？“

”记不得了。“老掌柜摆摆手，眼睛已经闭上了，”三十年了。烧香方那天，我站在人堆里，看火。火苗子是绿的。“

周正从永和出来，日头偏西。

他拐进寿衣店的时候，姜老板娘正在给一件小褂锁边。他把「请香」两个字说出来，姜老板娘手里的针「叮」一声掉在铁盘里。

”你怎么问这个？”

“顾家寿宴要。“

姜老板娘的脸白了一层。她弯腰捡针，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我师父交代过一件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凡有人家办喜事要请香，我们寿衣店，得提前备三套小衣裳。”

“小的？多大？”

“三尺。”姜老板娘说，“不是老人的尺码。”

周正的心往下沉了沉。

三尺，是十来岁孩子的身量。

他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没熄火，车灯照在白事街的石板路上，把那些坑洼照得清清楚楚。

司机站在铺门口，手里捧着一封信。

“周记纸扎，周掌柜？“

”我是。”

司机把信递过来，双手，递得很稳。

“顾爷说了，这帖得您亲手接。您接了，我才敢回去交差。”

信封是大红的，洒金，纸厚，压手。

周正拆开。

一张请帖。烫金的双喜字，压在烫金的寿字上头，两个印子重叠着，红白同纸。

下款一行小楷：顾府寿宴，敬备薄席，恭候周记纸扎掌柜，扎寿礼十六抬。

不是问他愿不愿意。

是通知他，顾家的席上，有他的位子。

帖子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凭帖入府，认帖不认人。

周正把请帖翻回来，纸缝里飘出一点味道。

甜。木头泡在水里泡久了的味道。

他把请帖抖了抖，一片指甲盖大的檀香木，从夹层里滑出来，落在他手心里。

木头还带着体温——不，是还带着香。整张请帖的香，都是从这一小片上透过去的。

“掌柜的。“司机在门口说，”话我带到了。”

车走了。尾灯拐过街口，红光在墙上抹了一下，没了。

周正捏着那片檀香木，站在铺子门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蔫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棺材铺的门槛上，手里还拿着烟袋。

“接了？“

”接了。”

“接了就对了。”老蔫叔说。

周正回头看他。

“你不接，他就要派人来铺子里坐。”老头把烟袋在门框上敲了敲，“他要是坐进来，你连秤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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