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账本在梁上

周记纸扎门口那面红幡，是晌午挂上去的。

幡是白事街百年前的老样式，靛蓝布，白粉字，上头一行：“今夜子时，开脸还愿，街邻莫近。”

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了。开脸是行里头一等的大事，摆明了做给谁看，只有老蔫叔看懂了。

“开脸还愿是私事，你挂幡子，是把私事摆成公案。”老头把烟袋锅在寿材沿上磕了磕，“烧你工具房的人，今晚必来。”

“他烧房的时候，就没打算跟我私了。“周正踩着凳子把幡绳系死，”来正好。账当面清。“

”你爷爷当年挂这面幡，是给死人讨公道。”老蔫叔眯眼看着幡子，“你倒好，给活人下套。”

“套也是公道。”

老蔫叔盯着他看了半天，把烟袋插回腰里：“今晚我坐在铺子门口剔牙。白事街三十年没出过手艺贼，今晚出了，这条街的脸面一起追。”

程放是傍晚进的铺子，从后门。他带来两个人，一个蹲隔壁棺材铺的房脊，一个守巷口，自己藏在柜台后的老立柜里，柜门留一条缝。

”丑话在前。“他压着嗓子，”我只抓现行。持械、闯入、纵火，随便占一样，人就跑不了。你的机关归你的机关，别添乱。“

“纸人归我。”周正说，“活人归你。”

子时，老挂钟敲到第十二下。

铺子里点着一支白蜡。陈亮的纸人请上了柜台正中，面朝门。周正净手，焚香，研朱砂，一举一动比前几夜慢一倍——慢，是做给门外黑处那双眼睛看的。

门外黑处果然有呼吸声。很轻，压着，可白事街的地板走气，周正从小听这个，听得出来。

他提笔，蘸朱砂，往纸人左眼点下去。

“陈亮，”他声音放平，“单子上的货，齐了。今夜开脸，你有话，当面讲。”

香烧到三分之一，门外的人进来了。

进来的是个精瘦的男人，颧骨高，皮夹克，手里一把改锥。他反手带上门，先扫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纸人上，落定，钉住。

“别动。”程放从立柜里出来，枪没掏，证件先亮了，“白事街今晚全是人，你跑不出去。”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改锥横过来，人往后挪，退到门边，忽然笑了，笑得又急又哑：

"我没有事。我就是来看看，看看纸人扎得像不像。"

"像不像，你比谁都清楚。"周正坐在柜台后头没起身，捏着开脸笔，"你看了这么久，看的不是像不像，是怕他开口。"

"死人开什么口。"

"死人不开口。"周正站起来，抬手，往纸人脸上拂了一下，"纸人开。"

他袖口里藏的竹篾弹片一弹，纸人的头，咔的一声，转了半圈，正对着门边那个男人。转过去的同时，纸人的右眼皮——那层薄绵纸做的、他扎到三更天的活眼皮——翻了开来，露出底下一点早早描好的黑。

纸人睁着右眼，看门。

男人腿一软，改锥当啷落地，人顺着门框出溜下去，坐在地上，脸白得比纸人还快。恐惧破了口，话就兜不住了：

"我没打算让他死！先生只要八字，登记，登记而已！是他自己要看那本子，看完还揣了页走，铁链都拴上了，是他自己往水里挣的！"

"那晚拖他下水的，是你。"

"我就拉了一下！就一下！"男人嚎起来，"水底下的事谁说得清，先生们记账，我们跑腿，我不—"

程放的手铐咔哒扣上。巷口两个人进来，把人架起来往外走。男人的嚎声在青石板上拖出老长，直到街口还听得见半句："赵广发疯了不赖我，钱是先生给的——"

铺子重新静下来。

老蔫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改锥印，什么都没说，转身回自己的铺子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半句："幡子明早再摘。白事街的规矩，事办完，幡自己落。"

烧化是第二天一早。

没有大操大办。周正把纸人连同金山银山、车马屋宇一起搬到了街口，全街的人自发放下了手里的活，寿衣店的、棺材铺的、道场先生的，站了一溜。没人说话，看着他把纸扎一件件点着。

火起来的时候，周正凑近了，最后问了一句：

"陈亮，账清了。你的话，留给我。"

火头忽然矮了一寸。灰往上飘，在半空停了半息，周正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三年来听熟了的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声：

"账本在梁上。"

火苗重新窜起来。灰散了，什么都没有，天蓝得很干净。

周正在铺子后堂的房梁上摸了半个时辰。梁灰厚，油布包塞在梁身和椽子的夹缝里，绳子勒进灰里，不留心根本看不见。

油布三层，里头一本蓝布面的旧账簿。

翻开，一页一页，全是生辰八字。年月日时，写全的，页页有勾，红笔，收笔带小尾巴——收账的勾。头几页的名字，程放后来对过，这几年县里非正常死亡的人，一页一个，一勾一个。

从一九九六年起。爷爷的笔迹。

银镯是那天晌午出现在柜台上的。没人看见谁放的，青石板上干干净净，只有镯子底下压着半张烧剩的纸钱边角。

银镯是老的，内圈磨得发亮，錾着个字。

周字。

周正捏着镯子在门口站了很久，街口空的，风把幡子吹得转了半圈，慢慢落了下来。

晚上，他把账本一页一页翻到底。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脆了，展开时掉了渣。

一张订单草稿。货名一栏四个字：十二金童。

订金一栏：金条三根。

笔迹他认得。爷爷遗物里那单没交货的订单，一模一样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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