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人单

"你疯了？"

天刚透亮，老蔫叔的嗓门先于太阳进了铺子。

周正趴在柜台上睡了一夜，脖子落枕了，扭头的时候整个人跟着转。老蔫叔已经站在柜台前，一根手指点着那堆灰，又点点订货单，最后指到他鼻尖上。

"死人单。你接了？"

"我没接。"

"没接你把人家订金收了？"老蔫叔捏起一角纸钱，在指头上捻了捻，脸皱得像那张纸，"还烧过的。你爷爷尸骨未寒，你这儿开张了。"

"没接你把人家订金收了？"老蔫叔捏起一角纸钱，在指头上捻了捻，脸皱得像那张纸，"还烧过的。你爷爷尸骨未寒，你这儿开张了。"

老蔫叔，棺材铺的，跟爷爷同岁，白事街没人知道他大号。铺里常年摆一口寿材，给他自己备的，就搁在店堂正中间，上面茶垢一圈压一圈，他天天拿它当茶桌。昨天头七他来吊唁，就是坐在这口棺材的份上——不，坐在这口棺材的原版上，喝了三杯茶，一句话没说。

"叔，坐。"周正搬凳子。

"不坐。"老蔫叔把纸钱扔回柜台，"坐下就没法骂你了。"

"我还没收钱。"

"单呢？"

周正把订货单递过去。老蔫叔扫了一眼，目光在"吾儿收"三个字上钉住，抬眼看他，眼神头一回不像看小辈。

"这仨字，你写的？"

"手滑。"

"手滑能滑出'吾儿'来？"老蔫叔把单子拍回柜台，"周正，我跟你爷爷四十年交情，我告诉你一句实话：死人单，接了就得还愿。愿还上了，两清；还不上，人家下来找你，你上去找人家，两头跑。"

"还愿是什么意思？"

老蔫叔看着他，看了得有五秒。

"你爷爷没教过你？"

周正摇头。

"没教就对了。"老蔫叔端起周正那杯凉茶，一口干了，"他巴不得你这辈子用不上这个词。"

还愿这个东西，周正后来越想越觉得跟贷款是一个意思，都是先把好处拿走，再慢慢还。区别是银行催收上门，那边催收也上门。

"那单子都开了，我总不能……"

"开了就撕了。"

"纸钱都送上门了。"

"送上门你不会扔？"

"扔了它再自己飘回来呢？"周正说。

老蔫叔噎了一下。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小子跟我抬杠，比你爷爷当年还欠。"

说完这句，他忽然就不抬杠了。站在柜台前，伸手把那堆灰拢了拢，拢得方方正正，跟他平时码棺材板一个手法。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低了一截，"水库里捞上来那个后生，是不是也叫陈亮？"

周正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棺材铺老板，县里哪个死人我没量过尺寸。"老蔫叔哼了一声，"那孩子抬上来的时候，我从殡仪馆过，搭了把手。尸检单，缺一页。派出所后来换了两茬人，这案子谁也不接茬。你当是意外？"

"缺哪一页？"

"我要知道缺哪一页，我还卖什么棺材。"老蔫叔眼一横，"我就知道个缺。你爷爷当年也问过一样的话，问了三回。"

"然后呢？"

"然后你就该问你该问的了。"老蔫叔摆摆手，"你爷爷最后那半个月，天天关在工具房里写东西，写完就烧，烧完接着写。我以为他给自己扎东西，现在想想……"

他没说完。门口有人喊"蔫叔，板子上潮了"，他应了一声，临出门又回头，指指柜台上那堆灰。

"要还愿，先弄清楚人家要什么。弄清楚了，你要还想接，来铺里找我，我那口材底下，有你爷爷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不知道也不亏。"老蔫叔跨出门槛，又补了一句，"先说好，来了也不白给，得拿钱换。我棺材铺明码标价。"

人走了，雨后的日头照进铺子，照得灰堆发白。

周正在柜台后头坐了半天，手机响了。信用社的，还款提醒，客气，冰冷，第三遍。挂了没十分钟，表叔的电话进来，开门见山："你爷爷那账，你不能不管。你也二十好几的人了。"

"叔，我在管。"

"管了三天，管出什么了？"

周正看着柜台上的灰，没答上来。挂了电话，他把欠账那张纸从抽屉里抽出来又塞回去。数字他背得出，不用看。

上午他跑了一趟镇派出所，想问问陈亮的事。值班民警很客气，问他跟死者什么关系，他说同学。民警说同学啊，那都过去三年了，有什么事等上班日找刑侦队。周正说我就是随便问问。民警说你随便问问我也随便答答，无可奉告。

从派出所出来，日头晃眼。他站在台阶下头，忽然明白老蔫叔那句"换了两茬人"是什么意思。不是没人管。是不让管。

回铺子，他把爷爷的遗物一件件过手。寿衣包袱，老花镜，没送出去的两把伞，半盒图钉。柜台最底下，压着一个蓝布包，四四方方，布角磨得发亮。

手记。

蓝布包里一本线装册子，翻开第一页就夹着个东西——一支笔。笔杆是老竹子的，包浆发红，笔头洗得干干净净，狼毫，尖上一点墨渍都没有。

周正捏着笔杆，不知道为什么，指尖有点麻。

册子前头是流水账。哪年哪月，谁家订了什么，收了多少，欠多少，一笔一笔，跟算盘珠子对得上。中间缺了一页，撕口很新，毛边还支棱着，撕的时候手很急。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是扉页。准确说，他翻开是先看见正文的，扉页在最前头，他翻回去才看清。

"开脸一事，传内不传外，传实不传虚。"

"脸不能开。"

两行字，墨色沉沉的，笔画收得很稳，是爷爷不慌不忙时候的字。

落款一个日期。

周正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那是爷爷死的前一天。前一天晚上爷俩还通过电话，爷爷在那头说，铺子交给你，我放心。挂电话之前，爷爷还难得开了句玩笑，说周正啊，你这名字起得好，扎纸的叫周正，货好人正，祖宗保佑。

第二天，人就没了。工具房，烧纸的火盆，倒在自己守了一辈子的行当里。

老爷子写"脸不能开"这四个字的时候，离他走，就剩一个晚上。

周正把册子举到窗户光底下，一页一页重新翻。翻回扉页那两张，他停住了。

扉页边缘有一行小字，笔道细得像头发，被水渍晕开大半，他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晕掉的字里，只认得出两个：

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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