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点一只眼

朱砂调到第三遍，周正还是没落笔。

砚台里那点红，浓得发乌。开脸笔横在笔山上来回滚，竹杆上有一段温润的包浆，是爷爷握了三十年的位置。

手记摊在旁边，正摊在「脸不能开」那一页。页角压着订货单，单子上是他前天夜里鬼使神差写下的三个字：吾儿收。

一个说不能，一个说还愿。

“老爷子，”周正对着空铺子说，“你留话能不能留全乎点？一个写在水杯里，一个写在扉页上，隔着生死打擂台，输的可是我。”

铺子里没人应他。纸人纸马靠墙站了一排，都是给陈亮备的全套：金山银山，四合院带车库，两个童男童女，一辆纸糊的黑色轿车，车牌他特意写了“亮”。全是白天扎的，手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意外。

晕血的人扎纸扎，手从来不抖。这是白事街公认最大的笑话。

晚上十点，他给隔壁棺材铺打了个电话。

“叔，点睛，能不能只点一只眼？”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点哪只？”

“左眼。”

“老话说，左眼通阳，右眼通阴。”老蔫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壁寿衣店听见，“只点左眼，你听得见，看不见。半吊子手艺配半吊子胆子，挺配。”

“我就这胆子，祖传的。”周正说，“爷爷也没传满。”

老蔫叔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完又不笑了：“你爷爷点睛，一炷香之内手不歇。你呢？香烧完了，你还在磨墨。”

“所以我先问你。”

”问我个屁。“老蔫叔说，”只提醒一句。开了脸，听得见的，不全是死人想让你听的。账记谁身上，谁就知道疼。“

电话挂了。忙音像水滴，一滴一滴砸进耳朵里。

周正把手机扣在柜台上，看那一排纸人。最里头站着的是陈亮：细眉，单眼皮，校服改成一件素色长衫。他捏着人家小学毕业照看了半宿，把下巴上少年人那点倔劲儿，全扎了出来。

小学同桌。六年，借过他三块五，还回来一块没有。

”陈亮，“周正说，”货备齐了。黄泉不包邮，运费自理。“

纸人站得笔直，不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开脸笔。笔尖蘸朱砂的时候，他想起爷爷教握笔。老人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只说了一句：笔正，脸才正。再问，老人就扭头去看柜台上那台老收音机。话永远只说半句，这毛病是遗传的，周正现在给人讲装修方案，也爱留半句让对方猜。

子时，老挂钟敲到第十二下。

他抬手，朱砂点在纸人左眼上。一笔落下去，像针尖扎进水面。

铺子里所有的声音，齐齐灭了。

雨声没了。老挂钟的滴答也没了。过了两拍他才发现，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世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然后，声音从纸人的左眼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先是雨。黑压压的雨，砸在铁皮棚顶上，那雨声不对，发闷，发沉，他从来没听过这么沉的雨。

然后是铁链。哗啦，哗啦，拖过水泥地，很长，很重，链子尽头拖着什么东西，在石阶上磕出一下一下的闷响。

周正的手僵在半空，笔悬着，朱砂在笔尖聚成一滴，不敢落。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皮：”……对不住。“

就三个字。说完，那声音像被水泡开，散了。

紧接着是水声，漫过脚背，漫过膝盖。周正眼前没有画面，可身体先怕了——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胃里一阵翻，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

他听见陈亮的声音了。三年没听过的声音，还是十四岁变声期那个又哑又冲的调子，在喊：

”娘！回去！“

”别站在水里！“

”你鞋——“

声音断在这儿。周正猛地想起前天凌晨。那老太太站在雨里，鞋面是干的，干得像刚从鞋盒里拿出来。她拜别，转身走进雨里，往河堤方向去。雨那么大，她的背影一点没湿。

胃里那点翻涌顶到了喉咙口。

手记上的话他念过一百遍：开脸通阴阳，沾残念，记死账。他现在懂了”记账“是什么意思——左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一道细细的墨痕，像账本上新落的一笔，墨色渗在皮肤底下，擦不掉。

残念还在往外涌。最后三天的碎片，乱，碎，不讲顺序。

一座宅子。门槛很高，陈亮的鞋底磕在门槛石上，磕了三回才迈过去。有人让他”站院子里，别乱走“。有人拿本子记什么，笔尖划纸，沙沙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软又客气：”小伙子，贵庚？属什么的？“陈亮答，答到一半，那沙沙声停了。

停得意味深长。

雨。还是那种沉得压耳朵的雨。铁链。水。咳嗽。

周正浑身一激灵。

咳嗽声。老人咳的，咳到后头带一声撕布似的尾音。全青溪县，他只听过一个人这么咳。

爷爷。

他霍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爷爷？“他对着纸人问，声音在抖，”你在哪？陈亮，你看见什么了？！“

纸人左眼里那点朱砂，红得安安静静。残念到了头，像退潮，一寸一寸往外抽。雨声远了，铁链远了，水声退过脚踝，退到脚底。

就在最后一丝声音沉下去之前，陈亮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近得像有人伏在他后颈上说话，一字，一顿：

”水库底下的，不止我一个。“

所有声音，齐齐回来了。

雨声，钟摆声，心跳声。周正站在原地，一身冷汗把后背和椅背黏在一起。左手手背上那道墨痕，颜色深了一分。

窗外雨还在下。

铺子最里头，陈亮的纸人立得笔直。左眼里一点朱砂红。

右眼，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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