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头七

爷爷头七这晚，雨下得像有人泼。

铺门被拍响的时候，刚过凌晨两点。周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一个激灵坐起来，手里攥着的竹篾差点戳进自己眼睛。

他把竹篾搁下，没急着开门。

头七的规矩，是爷爷活着时候教的：夜里有人拍门，先听三声。敲门声又轻又密的，像手指甲挠，就装睡。拍得又重又慢、一下一下带停顿的，不用怕。那样拍门的，一般不是来讨债的就是来送葬的，都是活人。

活人才这么没耐心。

"来了。"周正应了一声，趿上鞋。

门闩抽开，风先进来，一股土腥味裹着雨。台阶上站着个老太太，七十上下，头发全湿，贴着头皮往下淌水，一件深蓝旧褂子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唯独那双布鞋，鞋面是干的。

周正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又觉得自己看错了。雨这么大，谁还顾得上鞋。

"师傅，"老太太先开的口，嗓音哑，"订纸扎。"

"订纸扎早上来。八点开门，花样齐全。"

"等不到早上了。"老太太往门里挪了半步，"他就等今天。"

周正的手搭在门闩上没松。铺子里没开大灯，柜台上一支白蜡烛，烛光照出去，只照得亮老太太半张脸。那半张脸迎着光，眼睛不躲。

"给谁订？"

"我儿子。"

"他……"周正顿了顿。这行的忌讳，问活不问死。可他嘴比脑子快，"他人呢？"

"走了三年了。"

雨声一下子显得很大。

凌晨两点订纸扎，跟凌晨两点买早点是一个道理，都是急等着用的。这话周正没敢说出口，他只是扶着门，侧了侧身。等他回过神，老太太已经站在铺子里了，带进来一股凉气，比雨还凉。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推过来。周正就着烛光看：黄纸，毛笔小楷，一笔一笔工整得过分，不像老人写的。

订货单。

纸人一对，纸马一匹，金童玉女，聚宝盆，金山银山，纸屋一栋，带院。

"要全套。"老太太说，"扎得周正一点。我儿子讲究这个。"

周正的手指在柜台底下掐了自己一把。

天底下姓周的，正巧叫周正。这是他头一回觉得这名字占了便宜，也是头一回觉得这名字瘆人。

"阿姨，"他把单子推回去半寸，"我爷爷刚走，头七，家里不便动针线。您要急，出了这条街往东还有一家……"

"就要你做。"老太太打断他，"他说了，这条街上，就你的手艺周正。"

"就要你做。"老太太打断他，"他说了，这条街上，就你的手艺周正。"

"他说？"

"我儿子说的。"

周正没接话。这话没法接。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凉茶，没喝，就是手里想攥点什么。白天来吊唁的街坊也说过怪话，说老爷子那口棺材抬出巷口的时候，雨忽然停了三秒。当时他没接话，这会儿这三个秒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名字。"他最后还是问了。接不接是一回事，订货单总得开。

"陈亮。"

笔尖停在单子上。

周正小学同桌就叫陈亮。坐他后排，上课爱拿铅笔戳他后背借橡皮，借了六年，还回来的一块没有。六年级分班就没再见过，后来听说去南方打工了。

死了三年了？

"哪个陈亮？"他听见自己问。

"就一个陈亮。"老太太说，"生下来就他一个，走了，也该就他一个。"

周正低头开单子，笔比平时重。写到"陈"字，他停了一下，鬼使神差，在名字前头加了三个字：吾儿收。

写完他自己愣住。开单从不带这三个字，这是写给自家人的。

老太太从贴身口袋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往柜台上一放："订金。"

一沓钱。

周正伸手去碰，指尖先感觉到的是皱。硬皱，被水泡过又干透的那种，捏上去嘎吱响。他捏着角掀开看，最上面一张，边上一圈焦黑，火燎味直往鼻子里钻。

黄纸。烧过的黄纸。

他手一缩，那沓"钱"差点掉地上。

"阿姨，这个使不得。"他声音都变了，"真使不得。"

"他有钱了。"老太太说得很平，"下去三年，攒下了。他说，他的钱，只能你收。"

说完，老太太朝他拜了一拜，腰弯到底，是乡下还愿的那种拜法。周正赶紧去扶，没扶住，老太太已经直起身，转身出门，走进雨里。

周正追到门口，朝街两头望。

左边殡仪馆方向，路灯一盏一盏排过去，雨幕里一团一团的黄。右边出城，黑黢黢的。老太太哪头都没走，顺着街面斜插过去，朝河堤那个方向，几步就没了影。

街尾那盏路灯还在闪。那灯闪了二十年，环卫工换了三茬灯泡，没人修得好过。白事街的灯，白天看着也就那样，夜里一闪一闪的，谁知道给谁看。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回柜台。

那沓纸钱还在柜台上。他不敢碰，又不能不碰。铺子是爷爷留下的，规矩也是爷爷立的：货款两讫。收了谁的东西，就得给谁办事；没收，就当没这单。

问题是，订货单已经开了，笔迹是他自己的，"吾儿收"三个字还湿着。

周正把纸钱捏起来，对着蜡烛照。整沓都是烧过的，卷着边，唯独中间夹着一张最平整。他把那张抽出来，纸上有人用铅笔描了个小勾。

像账本记完一笔，打的那种勾。

爷爷的算盘挂在柜台上方，上个月他回来，看见算盘积灰，顺手挂了回去。爷爷拨了一辈子算盘，最边上那颗珠子摔碎过，后配的，颜色比别的深。他小时候问过为什么，爷爷说，账没清，就得留一颗珠子是欠着的。

现在轮到他了。爷爷治病的账，医院、亲戚、信用社，零零碎碎加起来十几万。他是回来奔丧的，奔着奔着，就奔成了回来还债的。

"死人要纸扎，活人要还债。"周正对着蜡烛自言自语，"爷爷，你留的这摊子，真周正。"

他把纸钱放回柜台，转身要去剪蜡烛芯，就听背后"噗"的一声。

很轻，像一口气吹灭了火。

他回头。

纸钱自己烧起来了。看不见火苗。最底下那张的边缘一圈一圈地红，红过去，化成灰，整沓纸钱安安静静往下塌，塌成一小堆灰，摆在柜台上，方方正正。

雨声，风声，全没了。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那一下。

灰堆上，一点一点，浮出两个字。

笔画是灰的，浮在深色的柜面上，像有人蘸着灰，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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