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断契毒

"白家让你来的？"陈三更问。

梁上人不答。刀尖往下送了半寸。

"那我换个问法。"陈三更说，"买我这条命，出了多少两？"

刀停住了。

黑暗里，那人从梁上翻下来，落地无声，站在床前。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照出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堆里三息就找不着。干这行的都长这样。

"你知道得太多。"那人终于开口，"府里的意思是，让你烂在肚子里。"

府里。不是白家。陈三更心里有数了。白景行的记忆被人剜走一块，白家还没回过味来，"府里"先动了。也就是说，盯着那间书房的，不止白家一双眼睛。

"动手前，送你个消息。"陈三更往床头一靠，"你身上有死气，灰的，三天。"

那人握刀的手紧了紧。"装神弄鬼。"

"断契毒是你自己的刀，你比我清楚这毒的性子。"陈三更说，"喂毒的刀，出鞘必见血，这是规矩。可你猜猜，杀了我之后，府里留不留一个知道我死了的活口？"

屋里静了几息。

"你跑不掉的。"那人说，"这屋前后我都看过，没有路。"

"我没打算跑。"

陈三更笑了。他掀开被子，主动往刀尖上撞了过去。

那人反应快得吓人，手腕一翻，刀锋偏了半寸，没扎心口，扎进了左肩。绿黑色的毒顺着伤口炸开，像一条冰做的蛇，钻进血管就往心口爬。

断契毒，先断契，后断肠。陈三更感觉手腕上那张死契黄纸烫了一下，然后一寸一寸地凉了，碎了，化成灰从皮肉上剥落。仙朝律法罩了他三年的那层皮，没了。

"疯子。"那人退后一步，盯着他，"自己撞刀，你图什么？"

"图你刀上这点毒。"

陈三更闭上眼。

心口那口棺材，响了。

吱呀。这次缝开得比哪回都大。他清楚地"看"见，那条冰蛇爬到他心口三寸的地方，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七寸，整个拖进了棺材缝里。毒进去的一瞬间，棺材又顺手往外一捞，从床前那人身上捞走了一样东西。

一缕气。温的，顺着他的经脉沉进丹田。

修为。陈三更愣了。九十六次，棺材顺走过雷、毒、记忆，头一回顺来修为。原来修士身上的气，也能顺。

然后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假死一炷香。这是收殓的规矩，雷打不动。这一炷香里，他就是个真死人，刀架在脖子上也醒不过来。他把命赌在了那人的规矩上：断契毒从无活口，杀手要看着目标死透，还要念一段往生咒。

他赌对了。

那人没走。那人搬了条板凳坐下，看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地烧。

"别怪我。"那人说，"我也是领命办事。你记住，杀你的不是刀，是你不该看的东西。"

火光一闪一闪。那人烧了会儿纸，忽然自己说起话来，像对着一个死人，反倒什么话都倒得出来。

"我家里有个老娘，眼睛瞎了。府里说，办完这单，赏我二十两，放我出死士籍。"那人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我入籍那年也是这么说的。十年了，单子办完一张还有一张。"

陈三更躺在地上，听得很认真。这些话他要记下来，死人的口供，有时候比活人的值钱。

"你说我有死气，三天。"那人烧完最后一张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信。干我们这行的，谁不是三天。"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要合上陈三更的眼睛。

手伸到一半，停了。他低头，看见一只眼睛睁开了，正看着他。

"你……"

陈三更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小腹。那人闷哼一声，身子弓下去，陈三更顺手抄起床头的炭笔，整根捅进了他的咽喉。

杀手倒下去，喉咙里咯咯地响。那缕被顺走的修为让他的刀慢了半分，就这半分，够要命了。

"对不住。"陈三更蹲下来，替他合上眼睛，"你也是三天内必死，早死晚死，死在自己刀下，比死在府里灭口强。"

他搜了尸。干杀手这行，身上本来不该有东西，可这人怀里除了腰牌，还有一封信。信纸都磨毛了，折得方方正正，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个老太太的笔迹，歪歪扭扭：

"儿啊，天冷了，娘给你纳了双鞋。"

鞋八成是寄不到他手上了。陈三更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那人怀里，又在自己的册子上记了一笔：司命监暗桩，云纹牌，家有一瞎眼老娘，鞋没收到。他也不知道记这个有什么用，可他册子上记的，大半都是这种没用的东西。人死一次，总得留点什么比腰牌像人。

他从杀手怀里摸出那块腰牌，铁的，没字，只有一朵云纹。云纹他认得，孙阿大说过，断契毒配云纹牌，是司命监养在外面的暗桩。

司命监。管死契的衙门，养杀手，杀一个替死鬼。

官家的刀，杀官家册子上的人。这里头的味道，比断契毒还冲。

陈三更把这事记上册子，笔尖还没干，屋外传来锣声。

"巡夜！司命监查街！"

他心里咯噔一下。死契寸断，司命监的簿子上是有感应的。来得这么快，说明这条街早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把杀手的尸体塞进了床底，自己坐在桌边，若无其事地喝水。

进来三个穿皂衣的差役，为首的是个瘦子，手里托着一面铜镜，镜光照到陈三更脸上，镜面嗡嗡地响。

那面镜子陈三更听人说过，叫照魂镜，司命监的宝贝，活人在镜里是一团火，死人是一缕烟，不人不鬼的东西，照出来的颜色五花八门。此刻镜子对着他，嗡嗡个不停，瘦子低头看了一眼镜面，又抬头看看他，再低头看一眼，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镜里是什么颜色，瘦子没说。陈三更也没问。他怕答案自己不爱听。

"刚才这里有死契断裂。"瘦子盯着他，"你的契呢？"

陈三更伸出手腕。手腕上空空荡荡，死契早化成灰了。

瘦子的脸色变了。他掏出一本簿子，哗啦啦翻，翻到某一页，又从头翻，越翻越快，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编号。"瘦子厉声问，"报你的死契编号！"

"万金楼，庚七。"

瘦子翻簿子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陈三更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还不该爬出来的东西。

"庚七？"瘦子把簿子举到他面前，一页空白，"司命监的死籍上，从甲子到癸亥，一千四百个号，就没有'庚七'这个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