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殡

陈三更没答应，也没拒绝。

干他们这行的，听见"价钱你开"四个字，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跑。敢让你开价的，要么是疯子，要么买的就是你这条命里别的什么东西。

宁红衣两样都占。

"七天后再说。"他扔下这句话，顶着雨走了。身后没脚步声跟来，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追上来。

"庚七，七天后我死。你想好了，来城南土地庙找我。过期不候。"

……

天亮雨停，陈三更回了万金楼。

万金楼在城西，三层木楼，门脸比衙门还气派。门口两盏白灯笼，灯笼上不写"奠"，写"义"。楼里替死鬼们进进出出，个个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像等着被挑的牲口。

一个新来的半大小子蹲在台阶上，看他进门，凑过来问："哥，挨雷……疼吗？"

"疼。"陈三更说。

"多疼？"

"疼到你想把心掏出来扔了。"陈三更看他一眼，"第几单？"

"头一单。明儿替个修士试丹，说是丹里有毒，试完给五两。"

五两。陈三更记得自己头一单也是五两，替人挨了一鞭子，鞭上有倒刺。他没劝。劝也没用，肯进这扇门的，门外头多半都站着要债的。

"哟，庚不死回来了！"孙阿大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一口黄牙，"九十六回！老哥我开盘口赚了二十二两，按老规矩，分你二钱。"

"二钱？"陈三更伸手，"上次三成。"

"上次是上次，这回雷太凶，买你死的人多，盘口薄。"孙阿大把钱拍在他手心，眼睛却往他心口瞟，"怎么样，那玩意儿……又响了？"

陈三更数钱的手一顿。"什么东西响了？"

"没什么。"孙阿大缩回脑袋，"我瞎猜的。楼里都说你命硬，硬得不像人。"

陈三更把二钱银子收好，没接话。他上三楼交死契。

三楼是白楼主的地方。白楼主叫白及，药材名，人也像一味药，白胖，和气，永远笑眯眯的，楼里替死鬼背后都叫他"笑面虎"。

"庚七啊，辛苦了。"白及亲自给他倒茶，"九十六单，万金楼开业一百年，你是头一份。楼里有规矩，满百单者，除籍，赏宅子一座，田五十亩。你再接四单，就是自由身了。"

除籍，赏宅子，赏田。这话陈三更听了三年，每次挨完死回来，白及都要说一遍，一个字不带改的。

"谢楼主。"他接过茶，没喝，"楼主，问个事。白家二少爷，犯的什么事？"

白及笑得更和气了。"欺君。科举里夹带了一篇策论，说是抄的，其实不是抄，是提前拿到了题。"

"提前拿题，题目哪来的？"

"这就不归我们管了。"白及把死契收了，从抽屉里取出二十七两银子，一锭一锭码好，"庚七，好好歇着。下一单，我给你挑个轻省的。"

陈三更拿了钱下楼。茶他没喝，白及倒的茶，楼里没人敢喝。

……

当夜，陈三更在自己的破屋里"出殡"。

这是他的规矩，也是那口棺材的规矩。收殓进来的东西，七日内必须散出去，不然棺材会连他一块儿收。头一回他不懂，拖了九天，右手指甲黑了三个，剪掉以后三个月才长回肉色。

这次的"货"是三道问心雷。雷好办，后山找个铁匠炉，贴着炉子放出去，轰一声，炉子炸了个豁口，铁匠以为遭了天谴，跪着磕了半宿头。

麻烦的是另一样。棺材从白景行身上顺手捞来的东西。

不是修为，不是功法。是一段记忆。

别人的记忆是顶麻烦的货。修为散出去就完了，记忆不行，你得先看一遍，看懂了，才知道它值什么价，能不能留。

陈三更躺在破床上，把那段记忆翻来覆去地看。别人的记忆进了他的脑子，像看一出皮影戏，模糊，跳着走，可关键的地方都清楚。

白景行的记忆里有一间书房。白家家主的书房。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图，图上画的是一口棺材，黑漆，九条棱，棺盖上刻着一个古字，他不认得。白景行趴在门缝里偷看，被他爹发现，挨了一顿打。

记忆的最后一段不是书房。是三天前，白景行躲在假山后头，听见他爹跟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说话。

他爹说："题已经漏给行儿了，欺君罪坐实，问心雷一过，他就是废人，不会有人再查。"

青铜面具人说："不够。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爹沉默了很久，说："三日之后，我亲自送他上路。"

记忆到这里断了。

陈三更睁开眼，后背一层冷汗。

白景行不是科举作弊。是有人要把题漏给他，让他犯欺君罪，挨过问心雷成了废人，再灭口。整套局做完，死无对证。

而白景行知道的"太多"，多半和那幅黑棺图有关。

三天后灭口。今天是第一天。

陈三更翻身坐起来，把这事记上册子，记到一半，笔尖停了。

不对。

白景行的这段记忆，是被棺材"顺"来的。也就是说，棺材收殓问心雷的那一刻，白景行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扯走了一块。修士的记忆被人生生剜走一块，本人会不会有感觉？

会的。轻则恍惚，重则察觉。

如果白家发现二少爷的记忆缺了一段，缺的那块，正好是假山上那段……

陈三更吹了灯。

几乎就在灯灭的同一刻，屋顶上落下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一片叶子。可他这破屋的房顶上，早八百年不长叶子了。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他先把油布册子塞进墙缝，然后慢吞吞地躺回床上，拉高被子，打了个哈欠。

房梁上的人很有耐心。陈三更更有耐心。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梁上的人动了，一把刀从上面垂下来，刀尖挑开他的被子，停在他心口的位置。

好刀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正好是他心口正中间。这人要的不是吓唬，是要一刀扎透，扎得干净利落。

刀尖是绿的。绿得发黑。

陈三更盯着那点绿，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认得这种颜色。万金楼的老人都认得。断契毒，专喂在刀上，中者死契寸断。替死鬼为什么死不了？一半靠命硬，一半靠死契上仙朝的律法庇着。死契一断，律法不庇，棺材能不能护住他，就得看运气了。

有人不光要他死，还要他死得透。

"白家让你来的？"陈三更问。

梁上人不答。刀尖往下送了半寸。

"那我换个问法。"陈三更说，"买我这条命，出了多少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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