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假契

死籍上没这个人，意味着什么，屋里每个人都清楚。

要么死契是假的。要么，人是假的。

三个差役的刀同时出鞘。瘦子把铜镜对准陈三更的心口，镜光往下压，一寸一寸，压得空气都黏住了。

"镜里照的什么？"陈三更问。

"闭嘴。"瘦子的声音发紧，"跟我们回司命监。"

床底下还躺着个死人。进司命监，先搜屋，尸体一翻出来，杀手腰牌一露，他就彻底说不清了。陈三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水喝完，脑子里把退路过了三遍，三遍都是死路。

门口响起了笑声。

"几位差爷，大半夜的，什么事动这么大火气？"

白及站在门口，圆滚滚的身子把门框塞得满满当当。他披着件外袍，发髻有点歪，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可脸上的笑一点儿不含糊。

"白楼主。"瘦子的刀垂下去半寸。万金楼每年给司命监交的香火钱，够买半条街。

"这孩子是楼里的庚七，我知道。"白及走进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文书，双手递过去，"他的死契文书，正本在我楼里，副本上月送到贵衙门归档了。差爷簿子上查不到，那是归档的书吏偷懒，回头我让人再送一份。"

瘦子接过文书看了半天，铜镜的光在陈三更身上又扫了三遍，什么也没扫出来。

"那刚才断裂的那道契……"

"楼里一个新人，头一单，怕死，自己把契撕了。"白及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我这就把人带回去按楼规处置。小孩子不懂事，差爷行个方便。"

一锭银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瘦子手里。瘦子掂了掂，收了刀。

"白楼主，下不为例。"

人走了。白及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干净，收得干干净净。

"回楼。"他说，"带上床底下那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茶不错，可惜凉了。"

……

万金楼三楼，灯火通明。

杀手的尸体摆在地上，云纹腰牌摆在桌上。白及绕着桌子走了三圈，忽然抬脚，把一张凳子踹翻在地。陈三更进楼三年，头一回见他发火。

"断契毒，云纹牌。"白及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万金楼的替死鬼，死契是我亲手画的，司命监的暗桩半夜摸进楼里的人家里杀人，杀的是我的人，断的是我画的契。庚七，你说，这是打谁的脸？"

"打我的脸。"陈三更说，"他们想要我的命。"

"你的命值几个钱！"白及吼完这句，忽然又停了，重新坐下来，重新笑出来，笑得慢悠悠的，"不对。你的命，现在值钱了。"

他给陈三更倒了杯茶。这次陈三更接了，还是没喝。

"你的死契，是我做的假契。"白及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你进楼那天，我就查了，司命监的死籍，从甲子排到癸亥，满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塞不进新人。你又没有来历文书。我图你是个好苗子，给你画了一张。"

"为什么是我？"陈三更问，"那年来楼里卖命的，一个月十几个。"

"因为你进门那天，我问你叫什么，你说你忘了，让我随便写一个。"白及看着他，"我又问你爹娘呢，你说也忘了。庚七，干这行的，穷凶极恶的我见得多，忘事忘得这么干净的，就你一个。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身上一定有名堂。有名堂的人，值钱。"

他说得很坦然。做买卖的人，把算计说得这么坦然，反倒让人恨不起来。

"假契能替死？"

"能。"白及笑了，"死契这东西，九成是唬人的。真起作用的那一成，在司命监的簿子上。簿子上没有你，律法就管不着你，问心雷劈你的时候，你以为替你担罪的是律法？"

他盯着陈三更，一字一顿："是你自己。"

陈三更捏着茶杯，没说话。

九十六次，他一直以为是死契在罩着他。现在白及告诉他，罩着他的那层皮，从来就不存在。替死的雷、毒、剑，自始至终，都是他拿自己这条命硬扛下来的。

棺材扛下来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司命监已经开始查了。"白及把那张假契文书推到他面前，"今天这事，我用归档糊弄过去了。糊弄不了三天。三天内，他们会再查你。庚七，我保了你三年，现在我得知道，我保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门就在这时候被人敲响了。

不是敲，是拿什么东西砸。砰，砰，砰，砸得整层楼都在晃。

"万金楼！"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每个字都带着笑，"开门，买命！"

白及的脸色变了。变了很多。

门开的时候，宁红衣就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红，还是那把伞，只是脸色比三天前白了一层，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走进来，看都没看白及，径直走到陈三更面前，伸出左手手腕。

手腕内侧，爬着一道黑纹，像一条虫子，从腕脉一直钻到肘弯。

"七日断肠咒。"她说，"今天第四夜。咒是国师府下的，买命人出的价，是我全家的命。白楼主，这单，你敢接吗？"

白及没说话。他脸上的肥肉在抖。国师府三个字，比司命监重一百倍。

"宁姑娘。"他斟酌着开口，每个字都过了三遍筛子，"断肠咒不是伤，不是病，是咒。死契转得了刀剑，转不了咒。这单，天底下没有替死鬼接得了。"

"我没说用死契。"宁红衣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扔在桌上，"这是宁家血案的卷宗，司命监封存，正本。我拿它，换庚七一百次里的最后一次。白楼主，你只管教他活着活到第七夜，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白及的手按在卷宗上，没敢翻开。封面上"宁"字下面，盖着司命监的朱印，印泥三年了，还红得扎眼。通缉榜第七的红衣盗，偷东西偷进了司命监的档库，这份胆子，比她的悬赏还值钱。

"你图什么？"白及问，"咒在你身上，他替你死，死的是他，不是你。"

"所以我来找的是他。"宁红衣终于转过身，看着陈三更。

"你看了我四天了。"她说，"看出什么来了？"

陈三更确实在看。他看的不是她，是那道黑纹。从进门那一刻起，他心口的棺材就在发烫，缝里的黑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隔着皮肉，和她手腕上的黑纹缠在一起。

一样的。咒纹上的黑气，和他棺材缝里飘出来的黑气，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