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九十六次

雷落下来的时候，陈三更在心里数钱。

三十两。白家出的价，买他替白家二少爷挨三道问心雷。一道十两，童叟无欺，万金楼抽一成，到他手上二十七两。够他把册子上那页账划掉一小半。

刑雷台四周挤满了人。替死鬼挨雷，是城南这个月最大的热闹。

卖炊饼的挑着担子在人堆里钻，小孩骑在爹脖子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糖。有穿绸子的修士坐在茶棚里，摇着扇子点评，说上回那个挨雷的，第二道就蹬了腿，没劲。

陈三更跪在台中央，手腕上扣着死契。那是一张黄纸，贴在皮肉上，纸上的朱砂字一直烫到骨头里。死契一验，白景行该挨的雷，就全算在他头上。仙朝的律法管这叫"义替"，替死鬼管这叫卖命。

"庚七，第九十六单。"司礼的差役唱完单子，拖着长音，像在唱一出戏，唱完退到台边，"雷三道，死契已验。白景行，你可认罪？"

白家二少爷站在台子另一侧，锦衣玉冠，一张脸白得比他身上的绸子还白。他认罪认得很痛快。欺君之罪，本该他自己挨雷，可修士的命金贵，替死鬼的命不贵。这是大虞仙朝的律法，写在《死契律》第一条，人人都背得出来。

"开始。"

第一道雷下来，陈三更的牙咬出了血。

问心雷不劈皮肉，劈心口。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刮他的心。他跪不住了，趴在地上，听见人群里有人笑，有人喝彩。

他还听见孙阿大的声音，又尖又亮："买定离手！庚七这单死不死，一赔三！"

老东西。陈三更容易。上次他挨剑气，孙阿大开的盘口一赔五，老东西赚了四十多两，分了他三钱。

"第二道。"

雷又落下来。

这次他眼前黑了一阵。黑里，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雷声，是从他自己心口传出来的，木头摩擦的声音，很慢，很涩。

吱呀。

像一口很老的棺材，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陈三更在剧痛里骂了一句。三年了，九十六次，每回他快死的时候，这口棺材就响。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大夫摸不到，修士的神识扫不出来。他只知道，它一开缝，他就死不成。

这事儿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告诉别人的那天，就是他被人剖开的那天。

"第三道。"司礼差役的声音有点发飘。行刑三年，他没见过能撑到第三道还不咽气的替死鬼。

台下的白景行也站直了，死死盯着他。

陈三更忽然来了兴致。那位二少爷看他的眼神，不是看替死鬼的眼神，是看一样本该烂掉、却没烂的东西的眼神，又惊又怕，还带着点别的什么。

他没想明白那是什么，第三道雷就到了。

这道雷比前两道加起来还重。陈三更的心口炸开一团白光，他最后听见的是那声"吱呀"，这次缝开得大了些，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探出来，把那道雷整个卷了进去。

卷走雷的时候，还顺手从白景行身上捞了一把。

捞走了什么，陈三更不知道。他死了。

……

死人是不用挨冻的。陈三更被冻醒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又活过来了。

乱葬岗。夜雨。乌鸦在头顶叫了两声，被他坐起来的动静吓得扑棱棱飞了。

扔他的人偷懒，只刨了层浮土。也好，省得他自己刨。陈三更先检查身子：手指头齐，脚指头齐，眼睛能看，耳朵能听。死一次丢点什么零件，是这行的常事，他九十六次还没丢过，同行的老鬼们都说他邪性。

然后他才摸怀里。油布册子还在，炭笔还在。他借着闪电的光翻开，找到空白页，一笔一划地写：

"庚七，第九十六次。问心雷三道，白家，三十两，实得二十七两。疼。"

写完，他往回翻了一页，想核对上次记的内容，手停住了。

上一页写着："九月十四，城南，张嫂面馆，赊一碗，欠四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张嫂面馆，他记得自己去过，可那碗面是什么味道，他想不起来了。热的还是凉的，辣的还是淡的，全没了。像有人拿湿布，把他脑子里那一小块擦干净了。

这次丢的是一碗面。

陈三更合上册子，在雨里坐了一会儿。爹娘的脸是头几年丢的，现在轮到一碗面。棺材收殓一样东西，就要拿走他一段记性，这是他摸出来的规矩。他管这个叫利钱。命是棺材保下来的，利钱得付。

他把这页撕下来，塞进贴身的油布包里。册子上的东西会没用，撕下来的纸还能烧火。

爬出乱葬岗半里地，他停住了。

前方他自己的"坟"前，站着一个人。

万金楼的规矩，替死鬼死了，楼里也立个衣冠冢，方便雇主来烧纸，显得仁义。此刻那堆新土前面，有个女人撑着一把红油纸伞，雨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穿一身红，红得比伞还扎眼。

陈三更没动。他先看人。

这是他吃饭的本事。替死九十六次，泡在死人堆里泡出来的眼力，他管那叫死气。将死的人身上有死气，灰的三天，黑的一天，黑得滴油的，活不过今夜。

这女人身上的死气是黑的，浓得化不开，从脖颈一直缠到指尖。

三天内，必死。

可她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伞沿压得低低的，露出半截下巴，白得发光。一个三天内必死的人，站得比谁都稳。

"看了半炷香了。"女人开口，没回头，"看出我什么时候死了吗？"

陈三更从泥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三天。"

"错。"女人转过身，伞沿抬起，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锋利，"是七天。我中了七日断肠咒，今天第一夜。"

陈三更皱眉。他的死气眼没出过错。除非有什么东西，把她的死气往回收了。

"你是谁？"

"宁红衣。"女人报了名字，像报一个路牌，"仙朝通缉榜第七。"

陈三更扭头就走。通缉榜前十的主儿，沾上就是死。他虽然死不了，可麻烦比死还贵。

"庚七。"宁红衣在他身后说，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砸得很实，"我找了你三年。确切说，是找你心口那口棺材，找了三年。"

陈三更的脚步钉在原地。

雨声很大。他慢慢回过头，看见宁红衣收了伞，任雨浇在头上，一双眼睛在夜里亮得吓人。

"我要买你第一百次死。"她说，"替我去死。价钱，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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