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功勋殿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黑雪就下得很大。

林鸣从宗主内殿出来之后，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山路向功勋殿走去。昨天晚上喝下的九窍化神仙露，神骨抽髓，将他的心头血几乎榨干之后，如果不服老药保护心脉的话，在大寒斩关的时候恐怕就过不去。三年前他在黑风深渊斩杀了九头血蛟，胸口被撕开了三道能看到骨头的伤口，宗门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立下此功的人可以领取一株三千年份的九叶还魂草。

功勋殿在半山腰上，用青金石砌成的九丈铜门打开着。林鸣一进去之后，空旷的大厅里就传来了他每一步踏出的声音。

功勋殿主陆秉文坐在紫檀大案之后，头戴紫金高冠，道袍干净整洁，悬腕执玄天判官笔，在赤金册上书写，赤金册已有三尺厚。白玉砚台里的细砂是被绝壁风吹化的灵砂，呈银灰色且有冷光。

林鸣来到案前三步处说道：“弟子林鸣，领取平定黑风魔乱所赐的九叶还魂草。”

陆秉文装作没听见，笔尖稳稳地落在金册上发出呲呲的声音，就像烧红的铁钎刺进了生肉里一样。

林鸣望着桌上放着的一张纸。原来上面用朱红色的大字写着：圣子林鸣斩九头血蛟于黑风渊。但是那支笔下，银灰色的抹灵砂正一点点地将“圣子林鸣”四个字腐蚀成惨白色，金色的粉末也变成了青烟。陆秉文转笔蘸上金漆，在抹平的地方又添上了三个崭新的大字——

姜天策。

林鸣将手从袖子里拿出来，紧紧握成拳头：“陆殿主。三年前弟子断了三根肋骨，蛟毒蚀去了半身真元，血战了七天七夜。姜天策连山门都没迈出一步，这功名，为什么填了姜天策的名字？”

陆秉文最后一笔收尾之后把判官笔放在笔山之上，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温和而慈悲的笑容对林鸣说：“林鸣，先把牙咬碎了装进肚里，这是修道人的第一课。名利二字是斩关破境的大忌，你身为圣子，本该清静无为，不碰尘俗。天策少主身负姜氏万载气运，是未来的镇宗真龙，只有他这个命格，才承载得起这样的大因果。”

“拿弟子的生命去换取因果，他能够心安理得地承受下来。”林鸣撇了撇嘴，眼中的温度已经没有了。

陆秉文的脸色稍微有些沉下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按着大案说道：“你这是着相了。十九年前，你不过是冻土里快烂掉的野种，宗门把你接回来，用万千大药喂养了你十九年，你早已成了一具枯骨。宗门给你活命的恩惠，给你圣子的尊位，你流一点血，立几件功，不过是反哺报恩。天地不仁，圣人无名，这虚妄的功名留在你的名下，只会成为阻碍你斩关的魔障。”

抽出一块空白木牌随手一扔，“啪”的一声清脆响过之后说：“九叶还魂草已经被天策少主取走了，用来巩固自己的道基。念你旧伤未愈，就去药田领取三包下品止血散吧。退下之后要好好调养身体，不要让宗主和老祖失望。”

木牌在青金石砖上滚了两圈之后停到了林鸣的靴子旁边。

林鸣没有弯下腰去捡。他只是看着满殿之中悬浮着的几千块功德玉简、一本几尺厚的赤金册。十九年间，他踏破了七处凶窟，斩了三十六名魔枭，全身上下落了两百多处刀剑伤。但是这青史金册上，竟连他半个偏旁都没有留下。宗门要的从来不是立功的门人，是一尊干干净净的活药鼎，连名字都要抹去，好在大寒那天，利利索索地把骨头剜下来。

“弟子，领教了。”林鸣说出四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喉咙很干燥，像是被冻结的生铁一样。功勋殿外的地上留有他走过的痕迹，每一步都踏出了带泥的脚印。后面的九丈功德古碑上刻着历代天骄长老的名字，金光闪闪的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两手空空，没有回头。

天元仙岛背阴的地方有一间倒塌了一半的柴房。

刚揭开一半破烂的麻布帘子，林鸣就感觉喉咙里甜甜的，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溅到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九窍化神仙露中的毒煞炸开之后，胸腔中的暗金色神骨也开始剧烈收缩起来，每一处纹路都好像一把热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内脏，不断地吸取着他心中仅有的血液。极热与极冷相遇的时候，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就倒在了铺着干草的木榻上，冷得连骨头都要冻裂了。

门角的麻布帘子微微晃动了一下，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钻了进来。

一条瘦小的老黄狗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焦黄的杂毛稀疏而凌乱，能够看到一根根的排骨，在背上有一块很久以前被滚油烫伤的暗红色疤痕，左边的耳朵是耷拉着的，右边前腿有些跛。嘴里咬着一块冷面硬饼，沾满了灶灰，好像做了贼一样，小跑着把饼放到林鸣旁边的草堆上。

老狗看到地上有黑色的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之后，就爬到了木榻边上，伸出一条温热粗糙的舌头，在林鸣嘴角流出的毒血上面舔来舔去。沾了血的草就会枯萎，但是老狗只顾着着急，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焦躁。

舔净了血之后，它钻进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个焦黄的毛团，将滚烫的肚子紧紧贴在林鸣冰凉的脚上。

林鸣被这温度刺激得咳嗽起来，慢慢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大黄那张又丑又瘦的狗脸，见他醒了之后，在草堆上扫了两下尾巴，把下巴搁在他的脚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全宗共有七万人，没有人把他当作活人。只有没有灵气、人人喊打的野狗才会顶着棍子去厨房偷半块冷饼，用自己的脏毛给他取暖。

林鸣把长满老茧的手抬起来，轻轻的在大黄耷拉下来的断掉的软耳朵上揉了揉。老狗舒服的眯起眼睛。

他用木板支起身子，拿过榻边沾了炉灰的硬饼擦干净之后，咔嚓一声掰成两半，把有麦香味的大半块塞到大黄嘴里：“吃吧，慢嚼。”

大黄一口叼住，赶紧嚼得咯吱作响，好像是怕有人来抢。

林鸣将剩下的半块塞入口中，紧咬着牙关，将嘴里残留的血迹咽了下去。粗糙的麦粒在喉咙里摩擦，很不舒服。

窗外铅云密布，黑雪落在破窗户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大寒快要到了。斩神台上铜柱也就要竖起来了。

林鸣吃完了最后一口冷饼之后，手指缓缓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眼里的所有忍耐与寒霜一层层剥落之后，死渊最深处翻腾的凶火也随之显现出来。他拍了拍大黄光秃秃的脑袋，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低得像地脉深处滚过的闷雷：

“大黄。”

“他们没有给我留下姓名。”

“这宗门，我也不会给他们留活路的。”

老狗咽下饼之后，甩了下断掉的耳朵，把头往他的手掌里狠狠地蹭了蹭，发出一声粗犷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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