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黑水绝狱

黑水绝狱被压在天元龙脊最下面的地方。顺着九千级湿滑的玄铁阶梯向下走的时候，冰碴子渐渐被呛人的硫磺煤烟所取代。姜道衍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叫林鸣来此，说大寒冲关很危险，需要用万年寒铁打造护脉金环来封印住心脉中的阳气。

向下走的时候，皮肉烧焦的味道越来越浓。地缝中喷出了暗红色的地火，在黑黝黝的石穹之下，许多粗铁锁链垂落下来，几十个赤裸上身的矿奴拿着铁钎，在皮鞭声中**着向前挪动。

最里面的一个岩洞里面有一口一丈多高的黑铁刑炉。炉前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上身赤裸，满身伤痕，右腿膝盖以下插着一根生锈的铁棍，在炽热的炉渣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尖利的摩擦声。两个眼窝已经被烙铁烫得焦黑了，变成了两个肉疙瘩。

陈老瞎。

全宗的人并不清楚这位老人究竟活了多久。两千年前，他是上一任老祖选定的宿主，后来骨纹很杂乱，色泽也不均匀，就被剖去了半截身体、挖去了双眼、折断了右腿，丢到了这黑暗的炉底自生自灭。两千年中他吞食铁屑、啃食地煞苟活成为刑炉旁的一块活化石。

“姜道衍养的那头肥猪，滚过来了？”陈老瞎的话像是两块生铁碰撞在一起一样，连耳朵都感到疼痛。

林鸣面无表情地对宗主说：“宗主让我来取护脉金环。”

“脱下长衫，跪下。”老瞎子啐出一团黑乎乎的唾沫，落到地火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林鸣脱下战袍扔到煤渣堆上，上身全是伤痕，单膝跪在乌铁铁砧前面。

陈老瞎用一只粗如铁铸、结满硬茧的手猛地抓住了林鸣的胸口，枯黑的手指如同铁钩一般顺着微微凸起的神骨形状不断抓挠，并且还钻进骨头缝里转了一圈。林鸣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后背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嘿，嘿嘿……好骨头！”陈老瞎忽然怪笑起来，满脸的烂肉都在颤抖着，“好一条纯阳玄黄序，熟透之后皮肉之下全是金汁！”“姜家那对贼父子，今晚怕要馋得口水横流。”

话一说完，他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只手就可以拿起一把八角铁锤，铁锤很重，有百斤左右，发出刺耳的声音，并没有砸到铁砧上的金环上，而是直接砸向了林鸣后心的大穴！

“轰！”

这一锤子敲在了后背至阳穴上。林鸣全身发抖，喉咙里甜津津的，吐出一口黑血，血沫中掺杂着暗金色的肉末，九窍化神仙露淤在骨髓深处的剧毒药煞被这一击震出心窝。

还没等他喘口气，重锤就化作黑光不断击打在肩井、大椎、命门、灵台等穴位上，每一击都蕴含着万钧山岳般的暗劲，每一寸骨头都被穿透。皮肉一块块变成青色，骨头一节一节地发出炒豆子的声音。疼痛程度是昨天晚上测量脊骨疼痛程度的十倍，好像有人用铁钎子刺进骨头里搅动。但是药力所到之处，斑驳的经脉被暗劲冲刷后迅速收缩起来，肿胀的凡胎筋骨也被锤打得如同铜铁铸就一般。

这是老瞎子在炉底熬了两千年得到的断川古法，用残躯硬碰天命的淬骨术。

“没出息的小狗崽子！”老瞎子一边疯抡着一边骂个不停，唾沫星子溅到了林鸣脸上，“被当猪养了十九年，你还以为自己是神仙圣子？”“满山的老贼都把你当成祖宗一样供着，你就真把自己当成了宝贝？”

砰的一声又打在了后腰上，膝盖下面的青石也崩出了蛛网一样的裂缝。

“要想活下去，就把骨头炼成铁！即使明天被人剖开肚子扔到泥坑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也要用牙齿咬穿他们的喉咙。”

最后一锤带着滚滚的风雷之声，击在了膻中穴上。林鸣身体晃动了一下，喷出一口暗金色逆血，落在火炉里激起几丈高的青黑色火焰。

重锤一下子就不动了。陈老瞎胸膛急促的起伏着，抬起脚用铁义肢踢了一下地上一个粗糙的暗金色铜环，铜环滚到了林鸣的膝盖旁边。

“环子拿走，滚回你的狗窝去。”老瞎子转过身来拿起腰间的破皮葫芦喝了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烂下巴流下来，“老子在这炉坑里蹲了两千年，见过很多剥了骨头的尸体。明天你要是跪死在斩神台上，晚上我就刨了你的坟，把烂骨头全砸成铁渣喂狗！”

林鸣拿过冰凉的铜环把嘴角的黑血擦干净。站起身来之后，在他裸露的上身上面纵横交错着青紫色的痕迹，在皮肉下面隐约有一层钢铁般的暗沉精光。他没道谢，在乱石堆中找到一件玄黑战袍披在身上之后，对那个驼背老人鞠躬致意，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出了黑水绝狱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下雪的时候，雪变成了黑色。

林鸣拖着满身鲜血的身体，在风雪之中一瘸一拐地向前走。药物毒性已经消除，但是全身骨头都好像被撕裂了一般疼痛，加上胸口神骨不断地吸吮，使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拐到灵药司后面的小路之后，在前面山石的阴影中有一股很淡的草药苦寒气。

林鸣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眼神立刻就变得冷冷的。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枯死的古松树影里无声地滑出。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单薄布衣，人很瘦小但是站得非常直。面色清冷、皮肤白皙如玉，由于长期不见阳光而呈现出微微的玉白色，在右耳垂上戴着一枚白骨制的无字无图耳环，右手手指上有许多小针孔般的疤痕。

灵药司罪役医女，苏听雪。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三步左右，在黑雪呼啸的残径上面对面站着。苏听雪不给林鸣拔刀的机会，右手的两个手指在雪光之中迅速一翻，一枚带有古铜花纹的长针就从手指缝中钻了出来，荒古守灯金针破空无响，在林鸣还没有来得及抬手的时候就已经准确无误地刺进了他的眉心神庭穴！

针尖刺入肉里大约三分深的时候，一种带有微寒、草木苦味的清冽气息像寒泉水一样流入了沸腾的油锅中。林鸣体内的逆血狂躁不安，胸口神骨处的燥热，在被长针压制之后，立刻就平息了大半。刀柄上的手也停了下来。

苏听雪收起手来之后又欺身向前迈了一步，左手从布袖中伸出，将一张粗糙发硬、散发刺鼻腥甜气味的暗黄色兽皮重重地压在了林鸣内衣夹层之中。当兽皮碰到胸口的时候温度很高，可以触摸到用指甲和心头血拓印出的凸起的狂草。

“收好。”她的声音很低沉，非常冷酷，仿佛是冰块撞击在石头上一样，“这是《太微融骨窃命诀》逆转的唯一生路，《焚骨逆命残篇》。”

穿过了飞扬的黑雪之后，她抬起头来望着林鸣眼中翻腾的黑煞，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好像是用自己的骨头、血液铸成的铁钉：

“明天就是大寒节气了，斩神台并不是用来飞升的地方，它只是一处剥皮抽筋的屠宰场。如果还活着的话，就把山上所有的伪善神佛都杀了。”

最后一字出口之后，青布袍就在风雪中飘荡起来。她没有看林鸣一眼，身形一闪就退到了几丈之外，悄然无息地消失在残径尽头的万丈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天地之间只听见风穿黑雪发出的呜咽声。

林鸣停了下来，右手慢慢伸到怀里去摸那张被鲜血浸透的粗糙兽皮。一旦皮肉相触，他胸中本就存在的纯阳神骨就会剧烈跳动起来，刀割般的疼痛会扩散至全身——被禁锢在体内的神物感觉到死亡的气息逼近了，悬在头顶十九年的屠刀此时也出鞘了。

“轰——”

在遥远的天元主峰九天绝顶之上，一口已经万年没有响起的千丈青铜天钟，在黑雪皑皑的夜晚里突然敲响了第一声沉闷而苍凉的声音。

钟波化为无形的大浪，横扫天元龙脊，将四面绝壁上的积雪撞落下来。

大寒。

杀宴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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