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心台

大荒无垠。九万丈天元龙脊横亘在南瞻之巅，犹如一条断头的黑龙，黑青石壁直插九重罡风之中。太皇天元圣宗骑在上面，万座白玉浮岛沉于混沌紫气之中，这是三千尘寰中唯一接近仙境的地方。

此时天心台上，万仙朝拜。

七万白鹤袍弟子、三百紫金长老跪在地上，山呼“圣子万寿”的声音传到了千里之外。云端之上有几百艘黑铁飞舟，来自各古派神朝的使者的心中也受到这股声浪的影响。

玉台之上站着一个叫做林鸣的年轻人。

他背得很直，就像一根生长在冻土上、用玄铁铸造的长矛一样。九霄金纹袍是用玄金色丝线编织而成的，非常沉重，压在肩膀上会让人感到疼痛，但是他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由于长期闭关，脸部皮肤变得苍白，在额角的碎发之下有一双乌黑的眼睛，深藏于枯井之中，如同枯井里的霜雪一般。

宗主姜道衍站在九重白玉阶上，白发如瀑，面色温润如玉，活脱就是个仙翁模样。手中捧着一个雕有龙纹的玉杯，里面盛着碧金色的神液，灵气四溢，方圆百里的草木都往这边探了头。

“鸣儿。”姜道衍的声音很亲切，他说，“这是地火中孕育了万年的九窍化神仙露。你的境界马上就要突破了，喝了这杯露水之后，就成为自天元开山以来的第一位斩关圣人。”

七万多人再次跪下，山呼海啸。

林鸣没有开口，伸手接过玉盏一口喝下。

喝了神液之后，他脊背上的肌肉立刻就绷了起来。

这哪里是仙露。烧红的铁水里面有很多被煞火凝成的针，顺着食道炸开之后一直刺到了心脏。胸口有一块与之同生共长的暗金色神骨，好像被活人捅醒了一般凶猛的野兽，疯狂地吸取着他本来就很少的心血。疼痛从胸口扩散到四肢，林鸣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苍白，膝盖一软差点就跪在了玉台上。

但是他没有跪下。牙齿紧紧咬住，将逆血吞入腹中，指甲在掌心里扎出了满手的血。他的脊梁是直的，慢慢地把眼睛抬了起来。

和姜道衍的眼神相撞。

眼里根本就没有师尊的关心。慈祥的笑容之下，有一道冷冷的、精明而满足的光，活脱就是一个老农站在田埂上望着自己种了十九年的庄稼终于抽穗了。看一头养肥待宰的牲口，也就是这样的目光。

林鸣的睫毛没有动，把寒意吞了下去。十九年过去了，宗门把他捧上神坛，喂他吃药，把他喂得金灿灿的，图的是什么呢？他心里非常清楚。他只是还装着那个听话、不知死活的圣子。

“好。好。好。”姜道衍抚掌大笑，举手示意。

山呼万岁，灵花如雨，仙禽长鸣。林鸣一个人站在玉台中间，穿的是千斤法袍，后面是盛世景象，前面却是烈日炎炎。忽然觉得头顶的蓝天、手中的仙露、满山的欢呼声都变得寒冷刺骨。

深夜的时候，宗主的内殿。

八十一盏青铜灯上燃烧着惨白色的尸油火焰，地脉寒气顺着砖缝渗入到骨头缝中，整个大殿十分寂静，仿佛一座坟墓。

“褪了衣裳，跪下。”

林鸣把玉带解下来，脱去金纹长袍，上身赤裸地跪在了结霜的青砖地上。他后背是苍白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凸起，形成一座连绵起伏的山脉，在皮肉之下还有一条淡淡的金色道纹在蠕动。

姜道衍走到他的身后，一只手摸到了他的后颈。

那只手很干枯，手指甲都是黑色的，贴在林鸣的背上一寸一寸的下移。食指夹在骨头缝里摩擦，就像屠夫在肉铺里顺着剥了皮的羊脊骨一根一根的数骨头一样，看骨头有多长，缝隙有多宽，里面有没有髓，有没有熟透。

林鸣低下头，额前的头发遮住眼睛。握着拳头的手指关节已经变成了白色，但是将快要燃烧起来的眼睛里火焰强行压回黑暗之中。

“父亲何必费这劲。”大殿一角的阴影里有一个穿金甲的青年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把白玉妖骨短刀，阴阳怪气地说，“不过是一块长在泥土里捡来的杂种身上的骨头，在我们姜家已经暖和了十九年，早就被药物喂熟了。再过几天就是大寒，抬上斩神台一刀剖开，填进孩儿的胸口便是。您还深更半夜的，一寸一寸的摸他的死骨头？”

姜道衍不回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住口”，然后对林鸣说道：“天策娇惯，说话直白，你不要太在意。”

林鸣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石缝中挤出来的：“弟子明白。天策师兄是真龙降世，我不过是荒野里的尘芥。”

“你能这么想，为师心甚慰。”姜道衍收起手之后又拿了一块白绢帕，认真的将手指上的灰尘擦拭干净后随手一扔。到了林鸣身边后，枯瘦的手抚上少年的头颅，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像慈父一样对他说，“鸣儿要好好的保护自己，这几天不要运转功法，只用心血来滋养神骨。”三天后就是大寒节气了，为师已经在斩神台上给你准备好了一场通天的大造化。

通天大造化。

斩神台。

林鸣低头看了看姜道衍旁边的浸透了灯油味的绢帕，手指又往里收了一些。“弟子，遵命。”

他出来之后就穿上了那套千斤金袍。殿门关上之后，好像一块坟墓上的石头一样。

靠在悬崖边上，冷风很大，他低头看着自己背上被别人摸过的地方，此时乌青发麻，冷得仿佛有一条蛇在上面趴了一整晚。

通天大造化。他嘴角动了动，并没有出声，只是把口中的腥气咽了下去。他们把他当成一头养肥了等着挨刀的猪。十九年来，功勋簿上没有记载他的名字，祖师堂里也没有为他设立灵位，整个宗族上下都喂养着他，捧着他，磨练着他的骨头，只为了等到他这副身子完全成熟的那一天。

林鸣没有回头，顺着陡峭的山路一直走到背阴的小破柴房。

风吹得很猛。他停下来望着天空。

铅云很低，颜色很黑。冰冷的东西碰到嘴唇上，但是没有融化。

他抬手擦了擦，借着灯光一照——

并不是人间的白雪。从九重天上的铅云中纷纷飘落下来，黑乎乎的，像是墨水一样。

大寒还没到的时候，黑雪就已经下了。

那不祥的寒气一寸一寸的，压满了整条天元龙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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