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独眼黑狗

日头偏西，围收了。

猎手们三三两两从林子里出来，肩上扛的，手里拎的。两只狍子，一头半大野猪，几只山兔。往坡顶雪地上一撂，血洇红一片。

贺老栓蹲在猎物跟前，一只一只翻。扎枪杵在雪里，枪杆上的血凝住了，暗红。

老鄂头不知啥时候从坡顶下来了。没跟人搭话，绕着猎物走一圈，蹲下捏捏狍子后腿，又掰开野猪嘴看牙口。

“这猪不大。”他说。

没人接话。老鄂头在屯里出了名的嘴损，谁搭话谁没好。

贺春生站在圈子外头。虎口上的血凝了，扯着肉，一动就疼。他攥攥拳头，又松开。血顺着枪托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他没擦。

清点完，有人喊一嗓子，说该下山了。贺老栓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

就是这时候，贺春生看见了。

离他们二十来步远，有棵歪脖子桦树。树杈上挂着雪，树根底下有一小片雪颜色不对，比旁边深，像是刚被什么翻过。他弯腰，从脚底下捡了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弹了出去。

石子打在树杈上，啪的一声。

雪簌簌往下掉。树根底下那团深色的雪动了，一只狍子从雪窝子里蹿出来，四肢一蹬，往林子方向跑。

所有人都愣了。

孙守田反应最快，抬手就要举枪。可他背着的是空枪，子弹没上膛。这一愣的工夫，狍子蹿出去七八步。

贺春生没愣。

他一步跨过去，从孙守田手里把枪抄过来。老套筒，比爹那把轻。端枪、抬肩、扣扳机，一气呵成。

枪响。

狍子往前扑倒，前腿一软，脑袋扎进雪里。四条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雪地里瞬间静了，好像空气凝固了一般。

孙守田张着嘴，看着自己的枪，又看看贺春生。那眼神跟看个陌生人一样。

老鄂头从人群后头绕过来。没看狍子，看的是贺春生。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过了半会，从嘴里吐出句话。

“这崽子手上有活儿。”

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坡上几个猎手都没说话。有个年轻后生凑到孙守田跟前，小声问：“孙叔，他真是瞎蒙的？”

孙守田没搭话，咳嗽了一声。

贺老栓蹲在狍子跟前，没起来。举手摸了摸枪眼，又摸了摸狍子的耳朵。

“瞎蒙的。”他说。

老鄂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扭头往坡上走。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贺春生一眼。

贺春生没说话。把枪还给孙守田。

孙守田接枪的时候手有点抖，慢悠悠地说：“二生，你这枪法跟谁学的？”

“瞎打的。”

孙守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枪背到肩上，往山下走去。

贺春生注意到，老鄂头说“手上有活儿”的时候，王二赖子也在场。那人站在人堆后头，右手插在衣襟里，听了这句话，手指头在衣襟底下动了动。

下山的路滑。雪壳子底下是冰，一脚踩不稳就出溜出去了，还要摔一跤。

贺春生走在队伍后头。裤裆裂着口子，风灌进来，两条腿冻得直发麻。

走到半山腰，他脚下一滑。

不是踩空了，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软乎乎的，在雪壳子底下。

他蹲下去，用手扒拉了两下雪。

一团黑。

他以为是块石头，或者是谁丢的破棉袄。扒开一看，是条狗。

黑的，瘦得都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的，蜷在雪窝子里，身子冻得梆硬。贺春生摸了摸，还有气。胸口起伏很弱，也跟没有差不多。

狗的左眼凹下去一块，眼皮翻着，上面结着黑红色的痂。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挠的，还是跟什么牲口打过架。另一只眼半睁着，眼珠子浑浊，像蒙着一层翳。

贺春生蹲在那儿看了半晌。前世他没见过这条狗。那天他在孙守田家推牌九，爹出事的时候他还在牌桌上。这条狗，是这辈子第一次出现的东西。

他伸手把狗抱起来。狗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叹气。

贺春生脱下棉袄。风一下子钻进贴身的单衣，冷得他一哆嗦。他把棉袄裹在狗身上，连头带身子裹严实了，抱着往山下走。

周铁柱回头看见了，愣了一下。

“你抱的啥？”

“狗。”

“死的活的？”

“还有口气。”周铁柱凑过来瞅了一眼，嘴一撇。“这狗眼都瞎了一只，活不了，扔了吧。”

贺春生没搭话，抱着狗接着走。

雪下得越来越密。棉袄脱了，单衣贴在肉上，风一吹，后背跟让人泼了盆凉水似的。

周铁柱跟上来，跟他并排走了一段。

“生哥，”他冷不丁开口，“你今儿不对劲。”

贺春生没接话。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啥时候练过枪？你连枪都没有。”

“以前练过。”

“啥时候？”

贺春生没答。抱着狗继续走。

周铁柱看了他半晌，没再追问，闷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贺春生怀里的狗。

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

赵桂芝在灶房烧火，看见他抱着个东西进来，先是一愣，凑近一看是条半死不活的狗，脸就拉下来了。

“你又整回来个啥？人还没吃上溜呢，你养狗？”

“娘，先给它弄点热的。”

赵桂芝嘴上骂着，还是从锅里舀了半碗苞米面糊糊。贺春生把狗放在灶膛边，用破棉絮垫着。狗的身子慢慢缓过来，哆嗦了两下，鼻子动了动，凑到碗边，舔了两口，又不动了。

独眼半睁着，在灶火的映照下，那一点浑浊的眼珠泛着光。

赵桂芝站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这狗长得邪性”，手里却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狗缓过来之后，贺春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举手摸了摸狗的头。狗没躲，只是耳朵动了动。

赵桂芝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嘟囔：“这狗长得跟个鬼似的，你留它干啥？”

“看家。”贺春生说。

贺春生没答。抱着狗继续走。

周铁柱看了他半晌，没再追问，闷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贺春生怀里的狗。

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

赵桂芝在灶房烧火，看见他抱着个东西进来，先是一愣，凑近一看是条半死不活的狗，脸就拉下来了。

“你又整回来个啥？人还没吃上溜呢，你养狗？”

“娘，先给它弄点热的。”

赵桂芝嘴上骂着，还是从锅里舀了半碗苞米面糊糊。贺春生把狗放在灶膛边，用破棉絮垫着。狗的身子慢慢缓过来，哆嗦了两下，鼻子动了动，凑到碗边，舔了两口，又不动了。

独眼半睁着，在灶火的映照下，那一点浑浊的眼珠泛着光。

赵桂芝站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这狗长得邪性”，手里却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狗缓过来之后，贺春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举手摸了摸狗的头。狗没躲，只是耳朵动了动。

赵桂芝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嘟囔：“这狗长得跟个鬼似的，你留它干啥？”

“看家。”贺春生说。

“看啥家？”赵桂芝把碗往桌上一搁，“它自个儿都站不起来。”

贺春生没接话，把碗里的糊糊又拨了一半到狗跟前。

贺老栓傍晚才回来。他进屋先把扎枪立在门后，又看了一眼灶膛边的狗。没说什么，蹲在炕沿上卷旱烟。

贺春生注意到爹的裤裆也裂了，跟他一样，被熊瞎子獠牙划的。贺老栓自个儿找了根针线，借着油灯的光，一针一针缝。针脚歪歪扭扭。缝了半天，缝完了把裤子翻过来看了看，又拆了两针重缝。

贺春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晚上吃饭。桌上多了一盆肉，贺老栓把狍子腿剁了，炖了一大锅。赵桂芝没问肉哪来的，盛了一碗给贺春生，又盛了一碗放在贺老栓跟前。

肉香飘了满屋。贺春生夹了一块，嚼了两口，想起前世——那年冬天家里连苞米面都断了顿，爹躺在炕上，娘去邻屯借粮，借了三天没回来。

贺老栓埋头吃，没说话。吃完了把碗一推，点了一袋烟。

夜里，贺春生躺在炕上。灶膛里的火灭了，狗在灶边偶尔发出一两声哼唧。炕烧得热，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小本子。借着窗外一点雪光，翻开。第一条写着：救父亲。他在后面打了个勾。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字：整把猎枪。

写完，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外屋传来赵桂芝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爹，二生是不是撞邪了？”

沉默。贺老栓抽烟的动静，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一下。

“今儿上山，他说梦见你出事。到了山上，又一眼看出树后头藏着狍子。那枪法……”赵桂芝的话更低了，“他啥时候练的？他成天在牌桌上，哪来的工夫练枪？”

贺老栓没吭声。

“我瞅着他眼神不对。”赵桂芝说，“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人躲躲闪闪的，现在……”

沉默了很久。

赵桂芝又说：“他今儿抱着条瞎狗回来，你说他图啥？”

贺老栓没答。

“以前他连自个儿的裤子都懒得洗，今儿给狗喂糊糊，还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贺老栓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撞邪也比耍钱强。”

赵桂芝没再说话。

贺春生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巾湿了一片。他没动，肩膀绷着，等那股潮劲儿慢慢凉下去。

窗外响了两下，轻轻的。

贺春生爬起来。外屋没动静，贺老栓的鼾声已经响了。他披上棉袄，踮着脚，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周铁柱站在窗根底下，缩着脖子，嘴里哈着白气。手里拎个油纸包，麻绳捆着，外头裹了层旧布。

“生哥。”周铁柱把油纸包从窗缝递进来，“我爹留下的老撅把子，你先使着。”

贺春生接过来。油纸包沉甸甸的，隔着纸能摸出枪管的形状。他攥了攥。

周铁柱搓了搓手，又说：“那两块钱……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不急。”

贺春生没说话，看着他。

周铁柱让他看得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说：“那我回了。明儿你还上山不？”

“上。”

周铁柱点点头，走了。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伴着咯吱咯吱响。

贺春生关上窗，把油纸包搁在炕头。老撅把子压在炕上，油纸被枪管顶出个鼓包。他伸手摸了摸枪托，木头上的裂纹硌手。

灶膛边的独眼狗忽然支棱起脑袋，鼻子朝北面抽了两下。然后又不动了。

贺春生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窗外，北坡方向，有手电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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