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屯里人的嘴

天没亮，西马垛子的雪还是灰的。

贺春生踩着沟沿往上走，一脚下去咯吱一声，棉裤腿灌满雪沫子，凉得贴皮。

头一道套子空了。绳歪在雪里，让什么牲口撞过又挣开。他蹲下看印子，是狐狸，牙口不小，把套绳咬出两个豁口。

“记着你了。”他把套子重新掖好，往树上折了根枝子做记号。

第二道套着只雪兔，冻得跟砖头一样。剩下两道一边一只灰野兔，皮子整，毛也亮。

三只兔子拴成一串，他掂了掂，七八斤。

下山时太阳刚冒头，屯子里的炊烟一道一道竖着。独眼黑狗跟到院门口，让赵桂芝一声吆喝拦回去了。贺春生回头看了一眼，那狗蹲在门槛上，一只眼在灰里亮着。

他走得不快，拇指在虎口那块老茧上来回蹭。三只兔子，皮子加肉，五块出头。房顶得买油毡，老撅把子没子弹了，娘那双棉鞋露脚趾头。五块出头，紧巴。

供销社门板还关着。他蹲在墙根下背风，兔子搁脚边，把麻绳解开又系上，数了三遍。

街上陆续有人过。抱鸡的媳妇从他跟前过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瞅了一眼。拎酒瓶的老汉站得离他三尺远，眼睛盯着门板，像没看见这个人。

他从兜里摸出半个冻硬的苞米面饼子，啃两口，嚼得腮帮子疼。

日头爬到树梢，老赵才来。四十来岁，干瘦，鼻梁上架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开门看见墙根蹲着人，愣了一下。

“卖？”

“卖。”

老赵拎起雪兔翻毛，又捏灰兔后腿，一只一只拽耳朵，翻得很慢。

“两块八。”

贺春生没吭声。市价他清楚，好皮子一张一块五，肉另算。这价压到脚脖子了。

“赵叔，上回孙守田卖三只，你给的四块二。”

“上回是上回。”

“我这两只灰兔都是整皮，雪兔毛也好。”

“两块八。”老赵把兔子往柜台上一搁，掏钥匙开抽屉，“卖就卖，不卖拎走。”

贺春生盯着那三只兔子。眼珠子冻得乌青，毛上结霜。他半宿没睡，踩着雪走十几里，就值两块八。

“卖。”

老赵数出两块八，钢镚儿加毛票，推过来。

贺春生刚抬手，旁边伸来一只手，把钱按住了。

“二赖。”

王二赖子不知啥时候进来的。半新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右手那枚黄铜戒指在晨光里泛暗黄。嘴里叼根没点的烟，嘴角挂着笑。

“这兔子是套的还是偷的？”

贺春生攥紧拳头，又松开。

“王叔说笑了。”

“说笑？”王二赖子把烟抽出来，用烟屁股戳戳柜台上的兔子，“你以前连山都不上。这阵子又是狍子又是兔子，手上有活儿了啊。打围那枪我瞅着了，不像生手。”

老赵低着头摆弄货，耳朵竖着。

“蒙的。”贺春生说。

“蒙的。”王二赖子嗤了一声，眼里没笑，“赌桌上输红眼的人，手抖得连牌都拿不稳，还能打枪？”

这话不轻不重，正戳在那个“偷”字上。

供销社里还排着几个人。抱鸡的媳妇把鸡往怀里挪了挪，拎酒瓶的老汉把瓶子换了个手，脸转向货架。

后头有人压着嗓子嘀咕：“这不贺二赖吗，又出来晃了。”

前头那个抱鸡的媳妇回过头，说了一句：“二赖子，你娘前天在集上还念叨你呢。”话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

贺春生“嗯”了一声。

他把那两块八拿起来。钢镚儿硌手。

“赵叔，钱我收了。”

他转身要走。王二赖子往旁边挪了半步，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急啥。你那兔子……”

“兔子我要了。”

人堆后头有人搭话，声不大，脆生生的。

贺春生回头。

林小婉正从门口进来。蓝花棉袄洗得发白，辫子盘在脑后，脸冻得通红。手里攥个蓝底白花的布包，走到柜台前放下，一张一张数钱，钢镚儿、毛票，一张抹平了才码上去。

“老赵，三只兔子按四块算。”她把钱往柜台上一拍，“他手里那两块八算他卖的，缺的一块二我补。兔子我拎走。”

眼皮没往贺春生那边抬。

老赵看看她，又瞅瞅贺春生，余光扫到王二赖子那边，手在柜台底下搓了搓。

“小婉，你……”

“整皮好毛，四块不亏你。”她个儿不高，话说得慢，一字一字，“赵叔，你过数。”

老赵把零钱数了一遍，抬眼又看贺春生。

贺春生杵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嗓子眼堵着，一个字出不来。

林小婉拎起兔子，扭头就走。

贺春生追出去。

“小婉。”

雪地上日头晃眼。林小婉站住了，没回头。

“兔子钱我明儿给你送去。”

“不用。”她脚步又动，“我不缺那四块。”

“那你缺啥。”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林小婉回过头。眼睛不大，睫毛上沾着霜，盯着他看了一瞬。

“我缺个说法。”

贺春生张了张嘴。

“你欠我的一百二十块，啥时候还？”

嗓子眼像让人塞了把雪。

一百二。赌桌上输光的那笔。她卖了半年鸡蛋攒下的八十，他又东拼西凑四十，凑成一百二，说翻本就还。翻本翻没了，人也跑了。那钱她一个鸡蛋一个鸡蛋攒，攒得手都裂了。

“我……”

“你啥也别说。”林小婉把兔子往怀里紧了紧，“钱我不要了。我就问你一句，你拿啥还？”

贺春生没答上来。

她看了他两秒，回身走了。雪地上留一串脚印，深浅不一。

风灌进脖领子。那两块八在手里，钢镚儿硌得手心生疼。

他迈腿追。林小婉走得快，转过屯口那道弯就不见了。

追到林家院门口，林老头正拄着拐出来倒水。老头六十多，一条腿是早年跑山摔的。

“林叔。”

林老头看见他，水盆往地上一墩，水花溅了他一裤腿。

“小兔崽子你还敢来？”

贺春生把两块八往老头手里塞。

“林叔，这钱……”

“谁要你的臭钱。”林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戳，另一只手攥着钱要扔回来。

贺春生松手，退了一步。

“林叔，钱你拿着。算我先还的。”

他扭头就跑。身后院里飘出林小婉的声音：“爹，谁啊？”

林老头哼了一声。

“没谁。一条野狗。”

跑出老远他才停下，靠在那棵老榆树上，胸口一起一伏。

摊开手，虎口那道裂口又渗血丝，红殷殷的。他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

两块八没了。心里倒比揣着二百八还稳当。

他嘴角动了一下。

“生哥！”

一个人影从街口那头跑过来。外八字，步子碎而快。李长庚。

跑到跟前，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棉帽子拎在手里，帽檐上结的霜化成水滴。

“生哥，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那三只兔子，让王二赖子拎走了。”李长庚咽了口唾沫，“你走了之后他又回去，跟老赵说兔子是他买的。老赵没敢拦。他拎着往乡里那头去了。”

贺春生没说话。他摸了摸棉袄内兜。硬邦邦的，黄铜弹壳还在。

“生哥？”李长庚瞅着他。

贺春生把弹壳攥在手里，硌得指头疼。他朝乡里方向看了一眼，雪地上一串新鲜脚印，往东去了。

“走。”

“去哪儿？”

他没答。抬脚往东走了两步，停下。

供销社后头的巷子里，王二赖子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这边，穿林场的灰棉袄，肩上一层雪。

王二赖子从兜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信封鼓着，不薄。那人接过来，往棉袄内兜里一塞，动作快得跟做过多少回一样。

贺春生一把拉住李长庚，往墙根底下闪。

“生哥，那是啥？”李长庚压着嗓子。

“不知道。”贺春生把弹壳在兜里翻了个面，“但肯定不是好事。”

巷口的风卷起一层雪沫子。那人侧了下脸，露出半只耳朵和一截发青的下巴，随即缩着脖子往东快步去了。王二赖子站着没动，把烟点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跟不跟？”李长庚小声问。

贺春生把他往墙根里按了按，自己贴着墙探头又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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