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没到膝盖,一脚踩下去得靠腰往上拔,拔出来的时候裤腿里灌满雪面子,顺着脚脖子往下淌,凉得钻心。
贺春生在头里,弓着腰,专挑树根底下和石头缝落脚。周铁柱跟在后头,棉帽子早摘了攥在手里,脑袋上白气一股一股往上蹿。
“生哥。”他压着嗓子喊,“你咋知道是北坡?”
贺春生没回头。
“做梦。”
“啥?”
“梦见我爹躺雪地里,腿折了。”
周铁柱不吭声了。往上走了十几步,又憋出一句:“你要是蒙我呢?”
“蒙你你就回去。”
“回不去了。”他往上蹿了两步,喘着说,“屯口那帮人瞅见我跟你往山里跑,我回去咋说?”
贺春生没答。他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记了半辈子,北坡上风口,一片乱石堆,边上有道浅沟。那东西就是从沟里蹿出来的,他爹当时站在沟沿上,枪还没举起来。
“快。”
北坡的雪比沟底深,风从北边压下来,雪粒子抽在脸上跟碎砂子似的。
爬到半坡,贺春生停住,抬手往下一压。
前头林子里有响动。脚步踩在雪壳子上,咔嚓,咔嚓,不急。
他把周铁柱按到一棵大松树后头。
三个人从林子那边绕出来。头一个肩上扛着老套筒,枪管上的雪都没擦;后头俩空着手,一边走一边抽烟,烟头在灰天光里一明一暗。三个人在上风口那片石砬子后头蹲了下来。
“就这儿了。”贺春生压着嗓子,“围一撵起来,他们朝天放枪。”
周铁柱攥紧斧子柄:“那咱咋整?”
“你绕到侧坡去,瞅见那东西往这边来,别露头。等它过去,照后腿砸。”
“你呢?”
贺春生从雪里拔出一根扎枪。不知道谁丢的,斜插在灌木棵子里,枪杆冰得扎手。他掂了掂,分量趁手。
“我引。”
周铁柱一把攥住他胳膊:“你疯了?”
贺春生挣开。
“我爹在下风口。”
他没再多说,顺着坡脊往北摸过去。爬到大石头后头,趴下往下看。
下风口,贺老栓蹲在石头后头端枪,枪托抵着肩膀,脑袋歪着,在瞄什么。孙守田趴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根棍子。再远一点,两个猎手在收口。
贺春生趴那儿看了半袋烟功夫,牙咬得腮帮子发酸。三个人蹲的位置不对,石砬子背风,能看见下风口的每一个人,下风口的人看不见他们。这是冒仗的打法,不撵围,只在边上等,等围撵起来放一枪,牲口全往他们那边跑,好货归他们,出事的归别人。
远处有人吆喝了一嗓子。
围撵起来了。
狍子、野猪、兔子,从林子里往外蹿。贺老栓端枪瞄住一头狍子。
就在这时候,上风口那杆老套筒响了。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音荡了两圈。
围里的牲口全毛了。狍子蹿进林子,野猪掉头往沟里扎。
沟里站起来一个黑家伙。
独耳。左边耳朵缺了半截,结着黑痂,雪落上去没化。它嚎了一嗓子,蹿出沟,直奔下风口。
孙守田先看见,从石头边上蹿起来,棍子往前一指,喊了半句“来——”,后半句让风吞了。
贺老栓起身端枪。枪管刚举到一半,脚下一滑,踩进雪窝,右腿一陷,人歪了半截。
来不及了。
贺春生没想。扎枪往雪里一插,侧身,顺着坡脊侧面往下出溜。坡面冻得硬邦邦,雪壳子掺着碎石,他半蹲着往下滑,屁股底下咔嚓咔嚓响,石碴子刮开棉裤,棉絮翻出来,沾在冰碴上。
滑到半坡,瞅见那根扎枪还插在灌木棵子里,顺手抄起来。
那东西离他爹不到二十步。
贺春生从侧坡斜插过去。下坡收不住脚,索性撒开跑。雪沫子扑脸,黑家伙的侧影越逼越近,后腿腱子肉一鼓一鼓。
扎出去了。
枪头捅进后腿。虎口一麻,跟着一阵疼,火辣辣地往胳膊上蹿。那东西嚎了一嗓子,一扭头,那股体重带得贺春生整个人往旁边趔趄。扎枪脱了手,人一头栽进雪里。
熊掉过头。
冲他来了。
贺春生趴在雪里,雪灌进嘴,凉,带股松针的涩味。熊蹄子刨起来的雪块砸在脸上,硬邦邦的,生疼。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一只手摸到块石头,攥住。石头冻在地上,晃了两下,没拔出来。
“生哥——”
周铁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贺春生滑坡那会儿,周铁柱往坡脊上跑了,攀上一棵歪脖子老松,蹲在横枝上等。
熊冲到跟前,他从树上跳下来,斧子举过头顶。四百多斤的东西从底下过,他一斧背砸在熊脊梁上。
一声闷响。斧子崩飞,打着转扎进雪里。周铁柱让那股劲儿带得翻进雪窝,脑袋磕在树根上,闷哼一声。
熊吃着这一斧背,往旁边一歪。
就这一歪。
贺老栓的枪响了。
一枪打在熊肩上,声儿比刚才那声脆,在沟里炸开。熊趔趄两步,獠牙从贺春生裤裆上扫过去,划开一道口子,棉絮翻出来。热乎乎的尿骚味混着血腥气扑过来。它嚎了一声,掉头往林子深处跑,林中不断传来蹄子踩断枯枝的噼啪响。
雪地里静下来。
贺春生趴在雪里,大口喘气。裤裆裂了,棉絮白花花翻在外头,风一灌进去,凉飕飕。虎口疼,胳膊疼,膝盖也疼。
脚步声踩在冻雪上,嘎吱,嘎吱。
贺老栓站在他跟前,扎枪横着,低头瞅他。
瞅了半天。
抬脚,照屁股来了一下。
“你小子不要命了?”
话说得硬。可那声“小子”,比在屯子里叫的那几声软多了。
贺春生没吭声,翻个身仰面躺在雪里。天灰蒙蒙的,松枝上的雪往下掉,一片一片,落脸上化成水。
贺老栓走了两步,停下,从兜里摸出个纸包扔给他。
“嚼了。”
贺春生接住,是人参须子,干得发脆。他塞嘴里嚼,苦得舌根发麻。
“爹,你留着。”
“少废话。”
“命大。”
坡上有人喊了一嗓子。
王二赖子从坡脊上跑下来,军大衣下摆呼哒呼哒拍腿。脸上挂着笑,笑得挺急,脚底踩着雪壳子,一步一滑。到了贺老栓跟前,一巴掌拍他肩膀上。
“老贺,命大啊。”
贺春生撑着胳膊坐起来。一抬头,看见那只手。右手,黄铜戒指在灰天光里闪了那么一下。袖口敞着,扣子没系。
有东西从袖口里滑出来。
黄铜的,在雪里滚了两下。
弹壳。
一直滚到他脚边,撞在鞋帮上,停了。
贺春生垂眼看着。上风口蹲着的那杆老套筒,朝天放的那一枪,也是惊了围的那一枪。他爹这会儿正低头检查扎枪,枪杆上沾着熊血,没瞧见。王二赖子也没瞧见,还笑着拍他爹的肩膀说话,笑到一半,眼角才扫到地上。
贺春生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弹壳攥进手心,铜皮让雪冰过,凉。
王二赖子的眼神跟他对上。
贺春生脑子里翻上来一个画面:王二赖子坐在他家炕上,抽着大前门,跟他爹说“老贺,你这腿是熊瞎子拍断的,跟我没关系”。他爹信了。
这回不一样。
他把弹壳揣进兜里,跟兜里那半瓶烧刀子碰了一下。
叮当。
“王叔。”他笑了笑,“这弹壳,挺新啊。”
王二赖子脸上的笑停了停,眼珠子斜过来,又转回去。搭在贺老栓肩上的手松开,右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啥弹壳?”
“地上捡的。”贺春生把手揣进兜里,“上回打围掉的吧。”
王二赖子瞅了他两眼,又笑上了,转脸跟贺老栓说话,嗓门比刚才还高。
“老贺你这枪法,宝刀不老啊。”
贺春生把手伸进兜里,弹壳翻了个面,铜皮上沾着熊血的腥气,混着烧刀子的酒味。
他撑着地站起来,裤裆裂口灌风,凉飕飕。周铁柱从雪窝里爬出来,揉着后脑勺,骂骂咧咧往这边走。
“妈的,那破斧子——”
他捡起斧子,瞅一眼崩口的刃,又骂一句。
“生哥,那斧子回头你得赔我。”
“赔。”
“我爹留下的。”
“知道。”
周铁柱哼一声,把斧子别在腰后。
贺老栓还在跟王二赖子唠。贺春生瞟了一眼坡脊线,那三个人正往下走,有一个肩上扛着老套筒,枪管上的雪还没擦。
他把扎枪从雪里拔出来,枪杆上沾着血。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渗,滴在雪地上,洇出几个红点。他把扎枪在雪里蹭两下,扛上肩。
“爹。”
贺老栓回头。
“这围还打不打了?”
贺老栓瞅了瞅他裤裆上翻出来的棉絮,又瞅了瞅他虎口上的血。
没吭声。
“打。”贺老栓说,“打完回家。”
他转身往林子里走。
贺春生扛起扎枪跟上。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王二赖子还杵在原地,右手攥着军大衣袖口。
风从北边吹过来,更大了,卷起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走了半里地,贺春生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二赖子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抬手挥了挥。
那只右手上,黄铜戒又闪了一下。
贺春生也挥了挥手。
弹壳在兜里,跟酒瓶碰了一下。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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