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爹，你别上鹰嘴砬子

车链子咔咔响，一路没停。周铁柱蹬得急，轱辘从冻土上颠过去，弹一下，落一下。贺春生在后座，尾巴骨跟着发麻。风刮脸，耳朵疼得厉害。他把脖子往棉领子里缩，手抓铁架子，眼往前看。解放车的尾灯在前头，远远的，左右晃。

“快了。”周铁柱喘得粗，车把歪出去又掰回来，“前头到山根子，车开不进去。”

贺春生没搭腔。屯口那些话还在他心里翻。王二赖子骂他放屁，车斗里有人摆手，有人笑。他追出来那会儿，赵桂芝在后头喊，喊的啥他没听清。顾不上。

“二生。”周铁柱又叫他，“你跟我说实话。前儿个在乡里，你跟孙万山推牌九，我瞅见了。”

“没推。”

“我瞅见的是鬼？”

“你看岔了。”

周铁柱鼻子里哼一声，不问了。车拐过土包，前头空出一片场子。解放车停在场子边上，车斗里的人往下跳。贺春生看见爹。皮帽子压到眉毛，扎枪横在肩头，正跟孙守田说话。

“停！”

贺春生从后座蹦下来，脚底一滑，险些摔了。站稳就往爹那边跑。

“爹！”

贺老栓回头，看清是他，眉头皱起来。

“你咋跟来了？”

“爹，鹰嘴砬子你别去。”

贺老栓不理，抬脚往山道去。贺春生一把抓住他棉袄袖子。贺老栓甩两下，没甩脱，站住，回头瞪。

“撒手。”

“爹，我夜里做了个梦。”

“你哪天不做梦？”贺老栓话压得低，字字沉，“梦见牌九了，还是梦见骰子？”

“梦见我爷了。”贺春生咽口唾沫，“我爷站在鹰嘴砬子顶上，说那地方不干净，叫我拦你。”

贺老栓愣一下，意外很快变成火。他抬脚踹中贺春生胯骨。贺春生往后退两步，没倒，手也没松。

“大白天说梦话！”贺老栓嗓门高了，“你爷死多少年了？你拿你爷说事，瘪犊子玩意。”

“爹，那头缺耳朵的黑瞎子……”

“你见着了？”

“我……”

“你见着个屁！”贺老栓一挣袖子，扎枪往地上一杵，“后晌还在屯里耍钱，前晌就上山掐踪？你当我是傻子？”

人围过来。孙守田在人堆里，没吭声，眼珠在贺春生脸上扫一圈。周铁柱跟到贺春生身后，嘴动了动，没出声。

“老贺，消消气。”孙守田咳一声，“二生也是好心。”

“好心？”贺老栓冷笑，“前些天家里丢了五块钱，他拿去输光。昨儿跟孙万山推牌九，后半夜才散。好心？他这是要气死他爹。”

贺春生脸上发烫。偷钱，推牌九，一桩一桩摆着。他张嘴，没词。那是上辈子的他干的，眼下这身子，这名声，全赖在他头上。

“老贺——”人堆后头有人喊，“咋了这是？”

王二赖子从人堆后头挤过来。军大衣没系扣，一脸笑。右手黄铜戒指亮了一下，天灰蒙蒙的。

这张脸他认得。上辈子在北坡上风口放枪惊围的，就是这人。黑瞎子蹿出来，爹没躲开，腿断在乱石堆里。爹瘫上炕那天起，他记这张脸记了十六年。

贺春生拳头攥紧。

“哟，二生也来了？”王二赖子笑呵呵地拍贺老栓肩头，“老贺，孩子惦记你。”

他扭头看贺春生。贺春生不说话，盯着他。王二赖子脸上的笑僵住，把脸别开。

“行了行了，天不早了。”王二赖子摆手，“走啊老贺，晌午前到北坡。”

贺春生心里一沉。北坡。上辈子爹就折在这条道上。

“爹！”他扑过去，抓住贺老栓的扎枪杆，“北坡不能去，你听我一回……”

贺老栓一枪托抡在他肩头，闷响。贺春生胳膊一麻，手松了。

“铁柱！”贺老栓吼，“把他拖回去！”

周铁柱没动，眼珠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嘴动了动，没出声。

“铁柱！”贺老栓嗓门又高，“你听他还是听我？”

周铁柱一咬牙，上前，从后头箍住贺春生的腰。贺春生挣两下，没挣开。两条胳膊箍得死紧，勒得胸口发闷。

“生哥，别了，别了……”周铁柱压着嗓子，声儿打颤。

孙守田也上来，一只手按在他肩头。两人一齐使劲，往后拖他。贺春生两脚蹬地，鞋底蹭着冻土，拖出两道白印。

“爹！别走那条道！听我的，换一条！”

贺老栓头也不回。扎枪往肩上一扛，大步上山道。孙守田跟上去，后头跟着几个猎手。王二赖子走最后，回头瞟了贺春生一下。后脊梁骨一阵凉。

王二赖子忽然站住，扭身回来两步，到贺春生跟前，弯腰，笑呵呵拍他肩膀。

“二生，你要真惦记你爹，”王二赖子把声压低，贴着他耳朵，“跟咱上山。你在头里走。熊瞎子先拍你。”

周铁柱的手一紧。贺春生没接话，眼睛盯着王二赖子。眼里带笑，底下却空，啥也没有。

王二赖子直起身，拍掉身上的雪，转身走了。下摆抽着腿，越走越远。

贺春生还叫按在雪地里。脸贴雪，冰得慌。膝盖顶后腰，孙守田的手压着肩。他没再挣，挣不动了。

“二生。”孙守田在头顶开口，先咳一声，“你到底咋回事？”

贺春生没吭声。

领口灌进雪，化开，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个画面：北坡上风口，枪一响，黑瞎子蹿出，爹腿断在乱石堆。走在最后的是王二赖子，回头那一眼。

眼神他认得。上辈子赌桌上看多了。赢家看输家，牌在人家手里，你还翻什么？

贺春生把脸从雪里抬起，喘得凶。周铁柱松手，孙守田退开一步。他撑着地爬起，抹掉脸上雪。

“铁柱。”

周铁柱看他。

“你信我这一回。”

贺春生过去揪住他领子。周铁柱比他高半头，被揪得弯下腰，两张脸凑到一块。

贺春生嗓子哑了，话一字一字往外挤：“咱俩走小路，先赶到鹰嘴砬子北坡，在那儿等。熊瞎子必定走那儿，你跟我去。”

周铁柱没吭声，盯他好几秒。黑红脸膛上，憨和犹豫来回翻。他摸了摸左手断指。一紧张他就摸那儿。

“你一个人去不行？”

“我一个人拦不住。”

“你连枪都没有。”

“有你。”

周铁柱喉结动了动。往山道那边又瞅一眼。贺老栓他们没影了。系好棉袄扣，弯腰，把墙根那辆破车拽出来。

“走。”

两人推车往屯口跑。刚到老榆树底下，赵桂芝骂开了，声尖得劈岔。

“贺春生！瘪犊子，你又跑哪儿去——”

贺春生头也不回。

“快走！”

他撒腿往山里跑，脚底一滑，整个人一头扎进路边雪窝。雪半人深，没到腰。他扑腾着爬起，嘴里灌雪，凉得牙疼，还是喊了一嗓子。

“快走！”

周铁柱推车从后头撵上来，看他满脸雪，怔一下，伸手把他从雪窝里薅出来。

“上来，我驮你。”

贺春生抬腿跨上后座。

链子又咔咔响。赵桂芝在后头骂，越甩越远。

风往嘴里灌。他啐一口，唾沫里带着雪渣，手攥紧铁架子。

到山根子底下，链子咔嚓断了。周铁柱骂一句，把车往沟里推。

“跑！”

两人踩着雪，往北坡爬。

贺春生跑出两步，回头一瞅。解放车还撂在场子上，车斗边站着王二赖子，正朝这边看。

没跟上来。他走的是山道。

北坡那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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