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重回八三不赌了

贺春生睁开眼的时候，赵桂芝的笤帚疙瘩正举在半空中。

“贺春生！你个瘪犊子！日头晒腚了还挺尸”

他跪在柴垛上，膝盖以下是一些干透的玉米秆子，扎得很结实。左脸还贴着苞米碎叶子，苞米叶子的味还掺着柴火垛半冬的霉味，一股脑儿往鼻孔里钻。

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十月二十六。就是今天。

“娘。”

嗓子干涩，好像用砂纸在铁上打磨一样。

赵桂芝拿着笤帚疙瘩停在半空中，还没落下来。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

“你咋睡柴垛上了？”声音带着无奈。

“又灌马尿了？你瞅你那个样”

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笤帚指着他大声喊。

贺春生手撑着柴垛站起来，腿很无力，抽筋了，有点麻直打哆嗦，差一点又坐回去。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走到赵桂芝跟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咚。”

膝盖磕在门坎上。很疼。

“娘。我不耍牌了。再也不耍牌了。”

赵桂芝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说啥？”

“我说我不赌了。从今往后，再碰一回牌，你就拿刀剁了我的手。”

笤帚疙瘩掉到地上。她弯下身子又拾起来，拾起来照着他肩膀抽了下去，抽在棉袄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你爹昨儿还说你偷了家里五块钱，你今儿又输了多少？”她嘴唇在发抖，眼圈周围也跟着红了，“二生，你跟娘说，你在外头到底欠了多少，咱慢慢还，你这跪着出啥事了，不要这么吓唬娘”

贺春生鼻子发酸。嗓子眼也堵住了。

前世这一天，他蹲在孙守田家炕上推牌九。门帘子掀开之后，有人冲进来喊：老栓让黑瞎子拱了，腿也断了。他把手中的牌一推，自己手还在桌子上面摸零钱。等赶到公社卫生院的时候，爹的腿已经锯了。后来爹瘫了十六年，娘也侍奉了他十六年，他赌了十六年。最后爹娘都没了，他也被冻死在坟前。

那副牌九，他一张都没忘。

“娘，今儿是初几？”

“十月二十六，咋了？”

贺春生心口一沉。他站起来。

“娘，我爹呢？”

“上你孙叔家了，说今儿打围，晌午就走”赵桂芝盯着他说，“你问这干啥？”

贺春生没有回答，转身就往西屋跑。西屋门是关着的，推开门来，一屋的旱烟味。墙角放着一把猎枪，是老撅把子，枪管发蓝，木头枪托让他爹的手汗浸得发亮。他伸手去摸枪托，手指刚摸到枪托，又缩了回来。

爹的枪就是爹的命根子。前世他把枪卖了，卖了八十多块钱，在红旗乡的赌桌上输了。

“你翻啥呢？”赵桂芝跟了进来。

贺春生弯下身又从炕洞里摸出半瓶烧酒。烧刀子，是县里酒厂出的，一斤半装。他揣进怀里。

“娘，我到孙叔家里去一趟。”

“你站住！”赵桂芝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襟，“你爹不让你去，说你去了丢人。你就在家里待着吧。”

贺春生转过身，望着赵桂芝。

“娘，我做了个梦。”

“啥梦？”

“梦见我爹今儿打围出事了。那头熊瞎子，还少了半只耳朵。”

赵桂芝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些。她盯着他的眼睛，像要从里头找什么东西。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着，又攥紧了。

“大白天的说梦话。”她举着手去摸他额头，“不烧啊。”

贺春生轻轻地把她的手拿下来，把她手握在手心里。赵桂芝的手很粗糙，手指头上有纳鞋底磨出的老茧，在虎口处还有一道裂口，里面塞满了洗不掉的黑色污垢。

“娘，你信我一回。”

赵桂芝看到自己被他握着的手，嘴上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但是眼睛红了。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得。”

贺春生松开手。他没有再解释。从土炕上抓起自己的棉袄披上，转身往外走去。赵桂芝在她身后叫了一声，他也没回头。

走到院里，顺手抄起门后那根桦木棍子，这根木棍三尺来长，掂着也很趁手。不拿枪，有一根木棍也要比光着双手好得多。

推开院门。冷风吹进来脖子里，浑身一哆嗦，把脖子都冻红了。

门口站了一个男人。身高180左右，肩宽胸厚，皮肤黝黑发亮，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走路时脚尖向外撇出，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棉袄没有扣好，里面露出一件粗布短衣。脚上的那双棉鞋已经破烂不堪了，脚趾都露了出来，大冷天的都变成青紫色了。

周铁柱。

“二生。”周铁柱叫着他，嗓门大，“我都找你一早晨了。”

贺春生看着他。二十八岁的周铁柱，酒还没戒，运输队也没进，更没让人冤枉丢了工作。脸上褶子还没那么多，额头那道疤还红着。

“你爹让我来喊你，说晌午打围，缺个背干粮的”

贺春生一把抓住周铁柱的胳膊。

“我爹走了没有？”

周铁柱被他抓得一愣。

“刚走。我瞅着他上了孙叔家那辆解放车，车斗子里坐着好几个人，王二赖子也在”他瞅了贺春生一眼，“你咋了？脸白得跟白纸似的。”

贺春生撒腿就往屯东头跑去。

“哎！”周铁柱追了上来，“你跑啥？连枪都没有，就上山，给喂黑瞎子喂食去？”

贺春生没停脚。土路冻得梆硬，踩一脚，脚板子都生疼，还直打滑。

屯东头的老榆树下，树干上拴着半截麻绳，风一吹，来回晃荡。

再往前走就是孙守田家院墙了。墙根下停着那辆解放车，车斗里坐着几个背枪的猎手，他们都戴着皮帽子，皮帽子都压到眉毛上。车斗边上搭了一块狍皮，风吹过来的时候，毛发就会炸起来，一根根地竖立着。

贺春生的脚步变慢了，朝着解放车走去。

解放车跟前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样子很敦实，穿着棉袄外头还套了件旧皮坎肩，肩上扛着杆扎枪，枪头磨得锃亮，在日头底下一照，直晃眼。有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许多，歪着脑袋跟孙守田说话。说完之后，扛着枪转过身，往贺春生这边走来。

贺老栓。

贺春生停住脚不在动了。北风从背后吹过来，顺着领子往里钻。他张了张嘴，嗓子眼直发紧。

“爹。”

声音很小，一出口就让北风吹走了。

贺老栓没有停下脚步，在他的身边擦过，肩膀撞到了他一下。棉袄蹭着棉袄，窸窣作响。走过去了。

“你上这来干啥？”贺老栓头也不回，声音很沉闷，“回家去。”

贺春生转过身。贺老栓已经走远了，扛着扎枪，肩膀有些歪斜，走路的速度并不快但是很稳健。车斗里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声音很响亮。

周铁柱追了上来，喘着粗气，一把拽住贺春生胳膊。

“你今儿咋回事？跟丢了魂似的”

贺春生盯着贺老栓的背影。就是前世这天，炕都烫得都坐不住人，他正蹲在孙守田家炕上推牌九，窗户上还结着冰花。门帘子一掀，有人冲进来喊：老栓让黑瞎子拱了，腿断了。他却仍还在赌钱。等赶到公社卫生院的时候，爹的腿已经锯了，赵桂芝坐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头发白了一多半。

“铁柱。”贺春生转过头，看着周铁柱的眼睛，“你信我一回。”

周铁柱愣住。

“今儿这围，不能打。”

“为啥？”

“鹰嘴砬子北坡，有人冒杖。”

周铁柱眉头拧起来。

“你听谁说的？”

“我掐的踪。”贺春生面不改色，“昨儿后晌我上的北坡，雪地上有新鲜的熊掌印，就是少了半只耳朵的那头，你还记得不？去年冬天在老熊岭撵过一回，没撵上。”

周铁柱脸色变了。

“你当真？”

“我拿命赌。”

这话一出口，贺春生自己也愣住了。拿命赌。前世他拿命赌了半辈子，赌输掉了祖屋，赌跑了媳妇，死在雪地里。这辈子第一回拿命赌，是为了救人。

周铁柱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跺脚。

“你等着，我去跟我叔说”

他转身往解放车跑去。贺春生站在原地，看着周铁柱跑到车斗边，扒着车帮跟里头的人说话。车斗里有人摆手，有人笑。周铁柱又跑了回来，脸涨得通红。

“王二赖子说你放屁。”他咬着后槽牙，“他说你昨儿还在屯里耍钱，输得裤子都快当了，哪来的工夫上北坡掐踪。”

贺春生没吱声。

远处那辆解放车突突突打着了火，车屁股后头冒出一股黑烟。贺老栓坐在车斗最里头，扎枪横在膝盖上，皮帽子压着眉毛。他往这边瞟了一眼，又扭过头去。

车动了。

贺春生把桦木棍子攥紧了。

“铁柱。”

“嗯？”

“你那车，赶得咋样？”

周铁柱愣了一下。

“凑合吧。”

“抄近道，走鹰嘴砬子北坡，一个钟头能到不？”

周铁柱瞅瞅他，又瞅瞅那辆越开越远的解放车，回过味来了。他把棉袄扣子一扣，从墙根底下拽出一辆破自行车，二八大杠，链条锈得发黑，车座还裂着口子。

“一个钟头？四十分钟！”他跨上车，回头喊，“上来！”

贺春生一屁股坐上后座。周铁柱蹬了两圈，链条咔咔响了两声，没断。

车子蹿出屯口，往北边的山根子扎过去。

贺春生攥着后座的铁架子，风从耳朵边吹过，呼呼的声音。

周铁柱蹬着蹬着，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二生，你啥时候学会掐踪的？”

贺春生没吭声。

他盯着远处那道山梁。解放车已经拐过山脚了，车斗里那几个皮帽子时隐时现。

风迎面吹过来，割得耳朵疼。

王二赖子坐在车斗最边上。

他看见贺春生了，笑了一下。

那笑，贺春生上辈子记了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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