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学艺

林越在城南武馆，一待就是两天。

“震”这一招，他整整练了上千拳，总算练出了一点名堂。木柱上那片浅浅的拳印，渐渐多了起来，拳风落下的闷响，也从起初的浮散，一点一点变得沉实。

白天练，夜里也练。掌心的皮磨破又结痂，结痂又磨破，他也只是缠上一圈布条，接着打。前两日那股源力还总在拳面上打滑，落不到实处，到第三日清晨，他闭目沉腰，一拳递出，竟觉那一缕劲道从丹田直贯指尖，稳稳透进木柱深处，不再虚浮。

那一刻，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明悟，原来一力之下，还有这样一层更沉、更稳的东西。

陆昭见他摸到了门道，这才教了他第二招——“卸”。

“第一招是攻，第二招是守。”陆昭负手站在院中，声音平稳，“‘震’，是把你的劲送出去；‘卸’，是把对手的劲，引到别处去。实战里，你不可能每一拳都去硬碰硬。能卸得掉对方的力，你才腾得出那口气，把自己这一拳，稳稳送出去。”

林越点了点头。练了这两天，他渐渐明白过来，陆昭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花哨招式，而是两套最底层的用劲法子：怎么把力用透，怎么把力化开。

第三天午后，陆昭叫来武馆一名学员，给他做陪练。

“阿虎，”陆昭喊了一声，“过来，陪他练练手。”

一个黑塔似的壮汉应声上前，咧嘴一笑，上下打量林越一眼：“陆师，您让我陪这瘦猴练？他行吗？”

“别小看他，”陆昭道，“一百二十三卡。”

“一百二十三卡？”阿虎明显一怔，重新认真打量起林越，随即郑重抱拳，“失敬失敬。兄弟，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来吧。”林越站定，沉下心。

可一交手，林越便吃了大亏。

阿虎练了多年实战，出手便是实打实的一记直拳，又快又重。林越有心用“卸”，可拳到眼前，快得让他来不及细想，手忙脚乱间只来得及侧身，肩头还是被拳风擦中，闷哼一声，连退两步。

“再来。”他抹了把汗，又冲上前。

这一回他学乖了，不再想着一下子卸开，而是先稳住下盘，等阿虎的拳逼近了，才猛然侧身、借力、引开。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拍，阿虎的拳风擦着他的脸颊掠了过去。

“你性子太急。”阿虎收了拳，摇了摇头，“实战里，心一急，手脚就乱。你得先学会慢，再来谈卸。”

“你劲儿是有的，”阿虎又补了一句，“可不会躲。我这一拳才使了六分力，你就挨上了。”

林越揉了揉发酸的肩头，心里却并不恼。他前世只是个在写字楼里埋头加班的社畜，从不曾与人动过手，这实战的节奏，确实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他不急。

“再来。”他说。

“还来？”阿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这次我放慢些，你学着躲。”

两人又交起手来。这一回，林越不再硬接，他记着陆昭那句“卸”，试着把阿虎的拳往旁边引。起初笨拙生硬，十拳里有七八拳依旧挨得结结实实，可渐渐地，他竟能卸开几拳了。

“哟，”阿虎眼睛一亮，“有两下子！”

陆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廊下，抱臂看着两人。等林越卸开第七拳时，他忽然开口：“卸力不是退，是借。你把他的劲引开的那一瞬，你自己的重心是稳的，脚步是活的，那才叫卸。你要是连自己的根都让出去了，那不是卸，是让路。”

林越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上手时，便不再一味往侧让，而是试着在引开劲力的同时，把重心稳稳压住。果然，阿虎接下来三拳，有两拳被他轻巧带偏，自己反而踏进了半步空当。他心中一动，竟主动递出了一记“震”，阿虎侧身闪过，退后一步，眼底的惊讶又深了一层。

“不错，”陆昭看在眼里，赞许地一点头，“知道‘卸’是为了给‘震’腾地方，你这两招，才算连起来了。”

正练得入神，门口忽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阿虎，你跟个穷学生练什么？他那点三脚猫的拳脚，给咱们武馆提鞋都不配。”

林越转头看去。一名穿练功服、体格精壮的年轻人正抱着胳膊，斜倚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满是不屑。

“钱师弟，”阿虎皱了皱眉，“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那姓钱的学员嗤笑一声，“练武这行当，谁不是从小砸钱、请名师、磕药淬体，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他一个穷学生，半路出家，能有什么真本事？”

他转向林越，抬了抬下巴，语气轻佻：“喂，穷学生，要不要跟我过两招？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会用。”

“钱师弟！”阿虎沉下脸，低声喝止，“陆师还在呢。”

“陆师是陆师，”姓钱的学员不为所动，“我这是替咱们武馆，验验他的成色。”

林越抬眼看着他，神色平淡：“成色不成色，试过才知道。”

“哟，还挺狂。”那人一挑眉，“那便来！”

两人在院中站定。姓钱的学员摆开架势，起手式利落端正，看得出确实下过几年苦功。林越却想起陆昭那句实战不拼谁劲儿大，没有急着出拳，而是先沉下心，打量对方的破绽。

四周原本散在各自练功的学员，听见动静，都陆续围拢过来，抱臂旁观，交头接耳。

有人替林越捏了把汗，也有人等着看这半路出家的穷学生出丑。

姓钱的学员先动了。

一记鞭腿，又快又狠，直扫林越腰侧！

“你躲啊！”他喝了一声，“不是挺能卸吗？”

林越没有答话。他盯住那条腿的轨迹，忽然看明白了，那记鞭腿虽快，起势那一下，肩膀却先动了。他要等的，就是这个“起势”。

脚下一错，身子微侧，林越顺势用上了“卸”，借着那股腿风，整个人轻巧一转，避开了正锋。紧接着，他看准空档，一拳递出，用的正是练了两天的“震”。

“砰！”

姓钱的学员躲闪不及，胸口实实在在挨了一下，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瞬间变了。

“你……”他捂着胸口，死死瞪着林越，“你使的什么邪门功夫？”

“不是邪门功夫，”林越收拳站定，“是陆师教的两招——‘震’和‘卸’。你该学的，是会用二字。”

那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那一拳，他自己最清楚，那股劲儿分明是往深处透的，不是虚张声势的花架子。

“够了。”陆昭的声音，自屋里不紧不慢地传出来，“钱立，你下去。林越，你进来说话。”

姓钱的学员灰溜溜地走了。阿虎冲林越竖了个大拇指，由衷道：“兄弟，好样的！你才来练了没多久，都没料到你进步这么快！”

林越冲他点头示意，推门进了屋。

“这两招，你学得差不多了。”陆昭坐在桌边，抬眼看他，“明天就是源武专业考。你记着，考场上那些武馆子弟，个个都比你练得久。可你这两招练得实，够你应付大多数人。”

“学长，”林越问出心里一直惦记的那个问题，“那要是遇上比我还强的呢？”

“比你还强的，”陆昭道，“你便不要硬碰硬。‘卸’，不只是卸拳脚，更是卸他的气势。你越是沉得住，他越是急。他急了，你的机会便来了。”

林越将这句话，牢牢刻进心里。

“行了。”陆昭拍拍他肩膀，语气难得地松快了些，“回去好好歇一宿。明天，我可等着看你的表现。”

林越郑重抱拳：“多谢学长。”

他转身要走，迈出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学长，专业考若是真遇上强敌，我该藏，还是该露？”

陆昭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赞许：“问得好。能藏便藏，藏不住，就堂堂正正地亮出来。你这一身底子，迟早是要让人知晓的，只是，别让人一眼把你的深浅，摸透了。”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林越，我当年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师父只送了我一句话，练武这一路，输赢都寻常，最要紧的，是别丢了自己那点‘真’。你今天这两招，是实打实练出来的，明天上了考场，无论对手是谁，别慌，也别贪。稳住了，那就是你的真功夫。”

林越心头一热，郑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推门走出武馆。

巷口，暮色渐浓。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城南武馆”的乌木匾额，心里，头一回生出一股踏实安稳的底气。

实战。他在心底，把这两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

明天，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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