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城南武馆

两天之后，林越如约而至。

陆昭所说的武馆，落在城南一条幽深的老巷里。门脸不大，一块乌木匾额悬在门楣之上，笔走龙蛇，上书四个大字—城南武馆。

林越推门而入时，馆里一群学院正嘿哈地练着功。几名学员赤着上身，拳来脚往，腾挪间带起阵阵尘土。靠墙的兵器架上插着刀枪棍棒，锋芒收敛，泛着暗沉冷光。

屋里没什么花哨的高档器械，连脚下的青砖都被人磨得发亮，一眼便知，这是一间靠硬功夫和年月一点点撑起来的老馆子。

“这地方，”林越在心底暗道，“比那些门庭光鲜的大武馆，踏实得多。”

“林越？”一个声音自里间传出。

林越循声望去。一名穿灰色练功服的男人正从里间走出来。身量不算高，却精悍结实，眉宇间沉淀着一股武者的沉稳气度。

正是陆昭。

“陆昭学长。”林越唤道。

“别叫学长，生分。”陆昭大步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比我想的，还要瘦几分。不过这八十二赫的源魄，倒是实打实的，藏不了假。走，里边说。”

他领着林越穿过练功场，绕到后院一间清净的屋子。屋里陈设极简，只有一张木桌、两条长凳，正墙挂着一幅字，笔墨遒劲，劲从意起。

“坐。”陆昭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开口便直奔要害，“我先问你，你这一百二十三卡，是怎么来的？”

“体检的时候是一百二十一卡，”林越如实道，“后来靠凝源法反复夯实根基，实测的时候，又稳到了二百……一百二十三。”

“凝源法？”陆昭眼底掠过一丝光亮，“谁教你的？”

“自学的。”林越顿了顿，“从一本古法里悟出来的。”

陆昭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自学能悟到这个地步，你这悟性，不一般。”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沉下来：“不过，源力归源力，实战是另一码事。你一百二十三卡，是实打实的好底子。可这一身劲儿，你会不会用，能不能使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越敛起神色，郑重道：“请学长指教。”

“先别急着学招。”陆昭站起身来，“你，对着院里那根柱子，全力打一拳。”

“打拳？”

“对，”陆昭道，“把你一百二十三卡的劲，全数使出来，让我看看。”

林越深吸一口气，走到院中那根两人合抱的木柱前。他沉腰、运气，一拳猛然砸出！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木柱震了一震，柱面上落下一个浅浅的拳印。

这是他头一回，在实战的语境里全力出拳。他自觉这一拳已然使到七八分，可陆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底微微一沉。

“好力道。”陆昭点了点头，“可你这一拳，白白废了三成劲。”

“废了三成？”林越一愣。

“你看。”陆昭走过来，指着他的手臂，“出拳的时候，肩膀先紧了，肘部也跟着夹了起来。这一路下去，劲在肩头就泄了两成，落到拳面上，满打满算，只剩下七成多。再有...”

他抬手，轻轻托住林越的拳头：“你这拳，是砸，不是透。劲全浮在表皮，根本没打进木柱深处。”

“砸和透，还有讲究？”

“讲究大了。”陆昭道，“砸，是蛮劲，撞上硬处便反弹回来，白费力气；透，才是真功夫，劲儿直往深处走，伤敌于无形。武者之间真正的差距，往往不在这源力差多少卡，而在这抬手一拳，究竟能不能透进去。”

林越若有所思，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结。

“所以，”陆昭看着他，“你一百二十三卡，若真撞上一个一百零五卡、却练了十年透劲的老手，未必占得了便宜。这正是我方才说的，实战从来不拼谁劲儿大。”

林越心头，忽然豁亮开一片。

“那我该怎么练？”他问。

“先练透劲。”陆昭道，“我教你的第一招，叫震。说穿了就一个字，出拳时，让劲不是往前推，而是往深处震。”

他抬手示范。看似随手一拳，轻飘飘地落在木柱上，木柱却“嗡”的一声闷响，连林越脚底的青砖都跟着发麻。

“懂了吗？”

“懂了一半。”林越坦诚道。

“懂一半，够了。”陆昭收回拳，“剩下的，靠练。你在这儿打满一百拳，等到每一拳都带出震的味道，我再教第二招。”

“一百拳？”林越看着那根纹丝不动的木柱。

“嫌多？”陆昭一挑眉，“我当年练这震字诀，打废了三根柱子，才敢说自己入了门。你这一百拳，还算少的。”

“不是嫌多，”林越道，“是怕一百拳不够。”

陆昭看着他，难得地，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那就打到够为止。”

林越走回木柱前，沉腰，出拳。

一拳，两拳，十拳……他一拳一拳地打下去，学着把劲往深处送。起初依旧是“砸”，渐渐地，指尖到腕、由腕至臂，那一缕劲道，仿佛摸索到了一丝往内里钻的门道。

陆昭立在一旁，没有说话，眼底却浮起一丝赞许。

这小子，一点就透。他在心里想。当年我像他这般年纪，可没有这样的灵性。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是从打这根柱子起步的。师父教的头一句话便是：源力再高，不会用，就是一堆死力气。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把源力当数字往高了堆的人，反倒少见林越这样，肯踏踏实实从“用劲”二字练起的。

“你这八十二赫源魄，一百二十三卡，”陆昭看着他，“没有白练。”

太阳渐渐西斜。林越的拳，已从最初的生涩，慢慢打出了一点“震”的味道。额上沁出细密的汗，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学长，”他收拳停步，微微喘着气，“第二招，是什么？”

“先把第一招练透了再说。”陆昭道，“一百拳没到，我不教。”

“那我，”林越又走回柱前，“接着打。”

这一夜，城南武馆的院子里，拳声一直响了很久很久，直到月色沉沉。

而林越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埋头练拳时，武馆门口，一个穿便装、始终没有出声的中年男人，正隔着门缝，远远看了他许久。

那男人的目光，落在他一拳一拳“震”出的闷响上，若有所思。

“不像野路子的打法，”他低声道，“像是有人教过。可这身底子，又是实打实磨出来的，不是磕药堆出来的假把式。”

“一百二十三卡，八十二赫源魄，配比扎实。”他眯起眼睛，“两个月，从八十八卡一路走到这个地步……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转身，没入巷口的沉沉暮色里，只留下那句“有意思”，和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散在夜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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