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仓的门开在卯时。
仓吏按新令先取了两处仓廒的出入册,兵部验粮的书吏把纸压在一只木箱上,逐页对仓号。册子翻到末尾,才有人去拆封。
第一袋粮倒出来时,装卸工还没到齐。仓丞让人先过秤,木秤砣挂到第三格,绳子往下坠了一下,接秤的人伸手托住了秤杆。
“别扶。”验粮书吏说,“再来一遍。”
仓丞没反驳,只叫伙计把秤砣放回去。那伙计揉了揉手腕,又把同一袋粮抬上秤盘。第二次读数比第一次少了半两。
“秤杆不稳。”仓丞道。
“是秤杆不稳,还是刚才有人托了?”书吏把笔搁下,“写哪个?”
“写两次称量有差,重校后再称。”
“重校由谁作证?”
“我,仓里的司秤,兵部的你。”
书吏这才落笔。后头等着的十几个脚夫在门外挪了挪位置,有人把空麻袋放下,有人蹲在墙根吃饼。没人催他们,他们也不催仓里。
原来的粮袋用了多年,袋口的旧线一拆就断。仓吏照阿沉的批示,把旧麻布和新麻布分开记账。新袋每只要另记领用,旧袋补过几回,也要算进这次运粮的耗用。
“布料不够,怎么办?”管脚夫的老头问。
“先装能装的。”
“剩下那几百石呢?”
“从第三仓补。”
“那处粮不一样。”
“我知道。分开装。”
老头用脚尖碰了碰地上的麻袋:“分开装就多搬一遍。钱还是按一趟算?”
仓吏看了他一眼:“你们是领新粮脚钱,不是旧账那两千二百两。”
“我说的不是旧账。”老头把帽檐往上推,“这一趟从两处搬,秤也要过两遍。你们账上写一趟,脚下是两趟。要不你们自己抬?”
这话没有说错。仓吏拿出空白工单,在“仓号”一栏写了两行,又把装卸次数留空。
“按实际记。多搬的那次也写上。验完再结。”
老头没说好,也没继续争。他回头叫人把空袋分开堆,另点了两个人去第三仓帮忙。仓吏看见其中一个年轻脚夫走路有些跛,问他是不是能抬。
“能抬,慢点。”年轻人说,“我不扛最上头那层。”
“那你看袋口,别叫绳子挂破。”
“行。”
上午称过的粮没有凑够两万石。第一处少了六十多石,第二处复秤又短了一百余石;筛去碎粒和杂糠后,能装袋的数还要再减。仓丞把旧簿上的总数划了两道线,没有改,另起一行写今天的实数。
验粮书吏看着那一行:“你这一改,户部回去得问为什么跟旧簿不一样。”
“我没改旧簿。”
“新数低了。”
“秤出来就是这么多。”
“那缺的呢?”
“第三仓补。若第三仓也不够,再报。”
“你倒省事。”
“不是我省事,是不能把没秤的粮先写进单子。”
兵部书吏没有回嘴。他将两份记录合在一处,给纸角压上戳记,等仓丞盖印。印泥还没送来,门外管脚夫的老头又过来问,今天能不能先结一半工钱。
“船还没到,户部的人也没回来。”仓丞说。
“人已经到了。”
“船没到。”
“我们是搬粮,不是看船。”
两人都停了一会儿。仓丞拿起工单,逐项核对:“你报了十六个人,今早只来了十四个。”
“另两个去第三仓了。”
“那边的活也算?”
“那边不算,谁替你搬?”
仓丞把笔递给验粮书吏:“你看见几个人?”
“我只验粮。”
老头哼了一声,没再争。他带着人把已经过秤的粮装好,袋口扎了两道,分别在麻布边上写仓号。每装完二十袋,便重新点数。仓丞亲自记了三回,才把数字交给书吏。
旧账翻到一半,管册的小吏忽然叫住仓丞。他在一册发黄的调拨簿里找到一行:去岁入冬,甲仓移粮四百石至乙仓,后面只写了“已发”,没有乙仓收讫的印记。
仓丞把那一页摊在桌上,手指压着末尾:“这就是当年少的那四百?”
“可能是。”小吏说,“但没有乙仓的收条,也不知道这四百后来有没有并进别的批次。”
“乙仓不是说从旁边补过?”
“说过。账上写的是‘补入’,没写补的就是这一批。”
仓丞看着那行字:“先前有人说这笔账清了。”
“清的是仓里当时的数,不是这一批粮去了哪儿。”
“那我照什么记?”
“照原册记。旁边添注:去向待核。”
仓丞没有再争。他叫人去取乙仓的旧收簿,书吏查过名册,说那一年的卷宗还没搬到京仓来。仓丞让人把这一行抄下来,和今日的复秤单分开装,不许夹在两万石的出库册里。
“当年的事当年查。”他说,“今天这批粮别跟着写乱了。”
小吏把两张纸分别收好,先在封套上写了日期。旧账要等另一处的簿子,新粮却已经封袋。
午后,第三仓送来一批粮。它比前两处干些,碎粒少,颜色也浅。仓丞没有把它直接倒进同一只大袋,而是叫人另堆在门内,给出库单添上第三个仓号。
“这么分着装,到了河宁不会混?”书吏问。
“混不混是到了河宁的事。眼下先知道它从哪儿出来。”
“若河宁的仓吏收货时不照仓号分呢?”
“那就让押运官看着。”
“押运官还没定。”
仓丞将新送来的粮袋靠墙放好:“人定了再交。粮先在这里。”
他没有把新粮装进已经封口的旧批次里。多出一摞袋子,装卸工得再搬一次。老头看见了,问仓丞这次要不要另记工钱。
“记。”
“口头说的?”
“记在工单上。”
“那就行。”
这一趟的脚钱是临时支用,仓丞手里没有现银。他写了工单,盖上仓署印,派人送去户部核拨。老头盯着印看了眼:“这回账上总有了。”
“账上有,不等于银子马上到。”
“我知道。你们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仓丞没问他上回是哪一回,只把工单给了来人。来人从袖里摸出一块木牌,在收条上按了印,带着副本走了。
搬到最后一排时,一只旧麻袋在木车角上磨开了口。年轻脚夫先把车停住,没让后头的人继续推。仓丞过来查看,破口不大,撒出来的粮落在铺好的旧布上,没混进地上的糠土。
“换袋,重新过秤。”兵部书吏说。
管脚夫的老头看了看天色:“这也要再算一趟?”
“不是多一趟,是换袋。刚才那袋的数得划掉。”
老头嘟囔一句,还是叫人去拿新袋。年轻脚夫蹲下把散粮拢到布中央,没往回装,等书吏称完,才把空袋和新袋的号记在同一行。
日落前,出库数终于过了两万。最初那两处仓廒装成一批,第三仓补来的粮另列一批,合计二万零七十三石。多出的七十三石,是末袋称量后留下的零数,仓里不肯拆开重新分装,便单独记了重量。
仓丞把出库单送到户部和兵部的人面前。两边各核了仓号、袋数和重量,才在单上落款。船行账房没有来,乔家只留了一名伙计在京仓门口看货,不接手粮袋,也没替押运的人签名。
“他为什么不签?”仓吏问。
“签了就成了他收粮。”书吏道,“船还没到河宁。”
乔家伙计听见了,没否认。他把自己的副本折好,问仓丞:“明日还装么?”
“余下三万石没有船。”
“那就等有船再说。我们只管两万。”
他坐到门边,掏出干粮吃。仓里人来回搬袋,没人请他帮忙,他也没开口。
傍晚,首批两万石全数封好。两处仓廒的粮袋分在左边,第三仓补来的摆在右边,中间空出一条窄道,方便押运时逐批点数。仓丞把这一安排写进出库册,兵部书吏照抄了一份,送回宫中。
阿沉看到副本时,纸上的两万石已经有了仓号、有了袋数,也有了三方签押。可船还要等到第二日才能靠岸,三万石的去处仍然空着。挪去修路的钱没有回来,河宁那本名册也尚未到京。
他在副本下方写了“照数交船,余粮另议”,没有再添一句好听的话。
送信的宫人将那张纸收走。她把回执夹在文书后头,免得两张纸分开。至于远驿那封信何时能到,寄件簿上没有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七章 先封袋》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