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只收两万石

乔家的船队到京仓时，已经过了预定的时辰。

来接货的账房没有先看粮袋，先问仓单：“两万石，在哪一行写清楚了？”

仓丞把出库册递过去。账房逐行看了仓号、袋数和重量，翻到最后，指着二万零七十三石的总数：“多出的七十三石怎么算？”

“末袋余数。”仓丞说，“不拆开重分，单独称过。”

“契约上只写两万。”

“那就装两万。”

账房又看了看出库单：“你们仓里愿意留下这七十三？”

“不是愿不愿意，是没有批文，不能算进这趟。”

“好。你们留着，别到河宁又说我们少运。”

他把出库单放回去，乔家的船工开始搬货。几条船靠在岸边，先来的船只装前两处仓廒的粮，第三处补来的那一批另放在后船。账房要求每只船各记一张清单，不能把不同仓号混成一个总数。

仓丞道：“这样到河宁也得分开验。”

“本来就该分开。”账房说，“要是少了，哪一船、哪一仓都说不清，最后谁也别想拿到余款。”

他说话时，手里一直压着契约的副本，偶尔抬眼看岸边。几名脚夫在船头装袋，另几人往仓里搬空麻袋。仓丞把工单交给管脚夫的老头。

老头没接：“先写清今天算到几时。”

“船靠了才一刻钟。”

“前头等了半天，不能只算这一刻。”

仓丞看向乔家账房：“船行的人说今天才开始装。”

“船行只付船上的人。”账房把副本叠起来，“岸上怎么结，你们照仓里的工单算。”

老头这才接过工单，拿袖子擦掉纸上的水印，没往自己怀里塞，而是交给身后一个年轻脚夫保管。年轻人把工单夹进衣襟，继续搬空麻袋。

兵部验粮书吏先抽看了几袋封口，确认仓号和袋数。他每查完一条船，就在自己的副本上打一个小记号。乔家账房也在旁边复核，两个人说话不多，谁也没替对方签字。

第三处仓廒的粮装到一半时，乔家账房叫停了一次。

一只袋子的绳结松了，袋口压在船板边沿，粮没有漏出来。他不让人直接把袋子抬上船，而是叫来仓吏重新查袋号。仓吏看了工单，发现那只袋子是昨日破袋后换过的，旧号和新号写在同一行，墨迹有些糊。

“这是新袋。”仓吏说。

“单上写的是旧号。”

“旧号没删，新号添在旁边。”

“我认不出新号。”

仓吏拿来昨日留底的复秤单，兵部书吏也翻出自己的记录。两边对了一遍，才确认袋子里的粮就是昨日那批，重量也对得上。乔家账房让人把模糊的一笔重新描清楚，在旁边写上“换袋”，又叫仓吏、书吏各按一指印。

“你倒不嫌麻烦。”仓丞说。

“麻烦总比回去争少了几石好。”

仓丞没接话。他让人把另外几只换过袋的也挑出来，逐只核对。原本半个时辰能装完的第三仓粮，拖到申时才封船。

老头又来催工钱。仓丞把盖了印的工单给他看，告诉他户部已经收了支用申请，银子未必今日就到。

“那我们先拿什么回去？”

“收条。”

“收条不能买米。”

“我知道。”

仓丞从自己的钱袋里取出几枚碎银，递过去：“这是我自己的。算你们今晚的饭钱，工钱还是按单等户部。”

老头掂了掂，没有收：“你拿回去。你也不比我有钱。”

“那你们等么？”

“等船走了再说。”

乔家账房听见了，问船上的伙计能不能先给一部分现钱。伙计去问掌柜，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可以从船行的杂用里借出一小笔，先付搬货的人，回河宁后从应付的运费里扣。

“扣运费可以，别扣我的工钱。”老头说。

账房把纸拿出来：“写清楚。今日先给多少，回去扣多少，谁收了。”

工人们报上各自名字，有人不会写，按了手印。年轻脚夫走路不便，没挤到前头，等最后才拿到自己的那份。他数了两遍，少了一枚钱，回头找账房。

账房又数了一遍，确实少。他没说是别人拿错了，直接从自己钱袋里补上，叫年轻人按手印。

“下回你当面数，别等人都走了。”

“我数了。”

“那就好。”

船上的货全部点完时，清单仍是两万石。七十三石留在京仓，原出库单上另加了一行“未交船”。乔家账房不肯在“交货完毕”处签字，要求等押运官到场。

押运官下午才从兵部过来。他姓孙，肩上带着一只旧布包，里面装着沿途要用的水路图和过关文书。到岸后，他先问两条船的水尺，再检查仓号标记，没碰粮袋。

“你不上船？”仓丞问。

“上。先把关文对好。”

孙押运翻开契约，看到一条“遇河道阻断由押运官具报”，便问：“若遇水浅，船行能不能靠岸转车？”

账房答：“看哪一段。契约没写船行必须另雇车。”

“那粮停在岸上，谁看？”

“要是官署不接收，仓里的人先看。”

“河宁仓署有几个人？”

账房没答。他不知道，仓丞也不知道。两人把这个问题记到押运清单旁边，等河宁官署回话。

天黑前，船队离岸。兵部书吏和户部经手官分别留了收条，乔家账房把自己的副本放进油布袋里。仓丞站在空下来的位置上，看了会儿地面，随后叫人把留下的七十三石移回原处，单独写明原因。

这件事送到偏殿时，阿沉正在看新抄来的驿路修缮延期名单。

名单上有四个驿站，两个已经买了木料，另两个只派人量过尺寸。户部替前两处付了已经发生的工钱，后两处停工。两处之间隔着一段常年泥泞的路，明年换马棚时，来往的马匹还得在旧棚里挤着。

“这是挪订船银的结果？”他问。

齐守中道：“一部分。剩下的差额记在下月转运银里。”

“送往北边的粮呢？”

“船已经开了两万石。余下三万，还没有船。”

“那就把今天的实数送给兵部。只写船已开，不写粮已到。”

“北线已经按五万石等粮。”齐守中说，“若现在只报两万石已发，他们会不会先把五万石分给各营？”

“那是兵部该办的事。”

“他们手里未必有多的粮可以挪。”

“若不写，等船到河宁再说，至少晚几日。那时他们已经按五万石排好了粮册，改起来更麻烦。”

齐守中翻出兵部原来的调粮回文，找到接收一栏：“这封信要写清，船到河宁前，账上只能记两万石在途。另三万石仍在京仓，不能先计入边镇存粮。”

阿沉点头：“把京仓这边的出库单抄一份附上。不要写成粮已到，也不要写成三万石马上能走。”

“河宁的旧账也要附么？”

“先不附。那是另一件事。别让兵部以为运粮受阻是因为裴王府的账。”

齐守中把文书重新排了一遍。出库数、船行、押运官的姓名写在前页，未运的三万石另列一行，旁边留着空白，没有替它填一个日期。

“他们会问余下三万什么时候走。”

“照实说，正在找船。”

齐守中拿起笔，在文书上留下空白：“要不要写明订船银挪了修路款？”

“写。让他们知道钱去了哪里。”

“兵部会把这封文书转给北线。”

“那正好。”

宫人进来收走了桌上的样粮，白纸上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阿沉把它和回条分开，前一张送去兵部，后一张仍夹在那封未有回音的家信回执里。

船已开出京城，收条上写得清楚。

河宁是否收足两万石，要等船到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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