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两张收条

天亮前，阿沉听见有人在门外争执。

争执的人没有进来。一个说急件要先送去户部，另一个说宫里的收发簿还没登记，不能拿走。两人把声音压得很低，仍旧隔着门传进来。后来年长宫人出去问了一句，外头才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张纸。

“齐相派人送来的。”她说。

第一张是户部的回条：乔家订船银已经支付，契约两份，一份留在户部，一份交船行。经手的是户部主事和兵部书吏，银数、日期、船数都写得清楚。契约上还多了一条，船未到河宁之前，乔家不得另接盐货。

“船行收了钱？”

“收了。”年长宫人答，“送回条的人说，乔家账房当面点过。”

阿沉把纸翻到背面，那里有两个人的签押，墨迹还新。

第二张是内廷寄信的回执。信已经交给外驿，按寻常信件登记。寄件人的名字抄在簿上，封口未拆。回执下端盖着驿站的戳印，字迹被印泥洇了一点。

阿沉看了一遍，把它放到袖中那张旧纸旁边。

“这是齐相自己送来的？”

“门外的人说，齐相在户部核账，没进宫。”

她没有多问。那碗药还放在桌角，阿沉伸手把它移开，免得药汁沾到两张纸上。

辰时，纪寻进来送了新的出库单。他没有坐，先把单子翻过来给阿沉看：“五万石里先出两万，京仓要定从哪几处仓廒起粮。仓吏说，一处仓里的粮不能混着几处的账算。各处的出入册不一样。”

“都是京仓的粮，为什么不能一起算？”

“存入的年份不同，经手的仓吏也不同。若短少了，得知道哪一处先出了问题。”

“哪一处现在能出？”

“这张单子只列了仓号，没有列粮的成色。臣问过仓吏，他说要看开仓后的实秤数。”

纪寻指尖仍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拿纸时避着边缘。他从袖里取出一张旧粮册的抄录，按住一角，不让它卷起来。

“这份是去年的仓数。两处仓廒报存相近，实际能否出足两万，要开仓才知道。”

齐守中恰好进来，听到最后一句：“仓里报多少，就先按多少发。”

纪寻摇头：“不能只看账面。去年盘仓时，有一处短了四百多石。后来补进来，不是同一批粮。若照旧数发，仓里可能没有五万石。”

“那四百石后来怎么补的？”齐守中问。

“从旁边仓廒调的。账上有记录，没说是哪一批。”

“既有记录，查就行。”

“要查当年两处仓廒的交接册。户部有，仓里也有。抄来之前，不能把旧账改成新数。”

齐守中把新出库单拿过去看：“先开仓复秤。秤够两万，按新数发；不够，再换一处。别在出库前把五万石的总数改掉。”

纪寻看了他一眼，没反驳。这是他愿意做的事：把每一份纸留下对应的凭据，不让经手人的名字替一整本账担责。

阿沉问：“今天能开仓？”

“能。”齐守中说，“户部已经派了人。兵部也要派人验粮，免得河宁那边说粮受潮。”

“验出来不能吃呢？”

“那批就不走。”

“少了两万呢？”

“按实际数开单，差的部分另找仓补。”

纪寻补了一句：“补仓也要记原来的仓号和调拨时辰。”

齐守中没有嫌烦：“都记。”

阿沉把复秤单放下，问齐守中：“我能去仓里看一眼么？”

齐守中没有马上回答。偏殿外的侍卫仍按太后的吩咐值守，阿沉若出了这道门，便不再是宫里一个人看账。沿途遇见的内侍、官员都得知道他在，今日的静养说辞也要改。

“现在不合适。”齐守中说。

“我不是要上朝。”

“从这里到京仓，至少要换三道门。路上若碰上来问安的宗室，谁都解释不了。”

“那取一点粮来。”

“样粮只能看那一袋，不能代表整仓。”

“我没说能代表。”

齐守中看了他片刻，转头吩咐差役去问仓吏能不能送一份刚开袋的样粮。差役出去时，纪寻把出库单又收回袖子，免得屋里的人碰乱页码。

小半个时辰后，仓吏用一块粗布包了两捧粮送来，随行的兵部书吏在布角上写了仓号和开袋时辰。阿沉没伸手去摸，只让他们把粮倒在白纸上。

颗粒大小不齐，里面有碎米和细小的糠末。仓吏说，刚从袋底取的，尚未过筛。兵部书吏补了一句，这只能证明这一袋的样子，不能据此说整仓好坏。

阿沉问：“若复秤时发现有霉粒，谁记？”

“仓吏记数，兵部验粮的书吏另记一份。”那人答道，“两份不合，再封样。”

“样粮留在谁手里？”

“仓里封存，兵部也取一份。”

阿沉让差役把这几句话写在复秤单后面。仓吏看了一眼，没说有异议，只问原来的麻布要不要带回去。宫人不知怎么处置，阿沉便叫他带走，别让一撮粮留在殿里没人认领。

两名仓吏在午前送来复秤的初报。第一处仓廒的粮比账面少了六十多石，另一处尚未开完。少的那部分并非整袋不见，而是多年存储后的耗折：有些麻袋漏过，仓里按例筛去糠壳和霉粒，旧簿没有逐次记录。

阿沉看着“耗折”两个字：“没有记录，就只能算少了？”

仓吏年纪不大，捧着手里的复秤单，答得小心：“仓里每年有耗折定额。可这一处前后换过三任仓吏，有两年的簿子没有副本。我们不敢自己补。”

齐守中问：“按例能折多少？”

“要请户部核。”

“请了么？”

“递了单子，还没批。”

阿沉把原单退回去：“先按今天的实秤数做新账。旧账缺的部分标明待核，不许拿今年的数补进去。”

仓吏应下。他把复秤单收好，临走时问：“那两万石明日能封袋吗？”

“能出多少，便封多少。”

“封袋要另支麻绳和新麻布。”

“列进这次运粮的单子。”

仓吏又问了一次：“若麻布不够，要不要先拿仓里旧布？”

“旧布也写上。”

他这才行礼出去。

人走后，齐守中拿起批文：“订船银已经出了，下月的驿路修缮款少了一笔。北线有几个驿站等着换马棚木料，工匠已经看过地方。现在停下来，得另给他们一封信。”

“就说转到下一季修。”

“他们会问为什么。”

“告诉他们是运粮挪了钱。”

齐守中看着他：“把话说得这么明，往后每个欠账的人都能拿这句话问你。”

“他们本来就会问。”

“你可以让户部去答。”

“那就由我写明，不用户部替我编话。”

齐守中把批文叠起来，没再劝。他吩咐人把修路延期的通知送去驿站署，并让户部另留一笔款，先付已经做完的勘路工钱。剩下的木料和工钱，等下季再议。

送信的差役收下文书，问：“要写‘奉旨’还是‘户部转行’？”

“户部转行，附上批文。”齐守中说。

阿沉道：“把我的批文抄一份送去。”

差役抬头看了看齐守中。齐守中没有阻止，只叫人添上一行，注明借款数额和补回期限。差役把原本卷好，副本则留下等阿沉用印。

忙到申时，纪寻又来了一趟。他说第二处仓廒已经复秤，合计可以封出一万九千余石，剩下的要从第三处补。出库单上因此多了三行仓号和三名经手人。

“差的几百石，明日补得上吗？”阿沉问。

“若第三处仓廒没有短账，能。”

“若也短呢？”

“那就再换仓。”

他说完，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仓吏想先按一万九千石封袋。他怕等齐了再封，乔家的船到了，粮还没装完。”

“先封。余数另列。”

纪寻把这句话写在单边，随后才依规补上日期和姓名。

收发的宫人带着回执来问，外驿若把信退回，该送到哪里。阿沉说：“照原处送回来。”

宫人记下，走到门边又回头：“若有人问信里写了什么，奴婢怎么答？”

“你没看过，就说没看过。”

她点点头，拿着回执出门。门外有人接过那张纸，把它记进寄件簿里。

阿沉没再把回执贴身收着，只将它夹进那张写着五万石的旧纸中间。两张账不相干，一个要去河宁，一个要去家里；都得经过别人的手，才能知道有没有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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