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先送两万石

乔家的契约没在午前送来。

户部差役回来时，只带了几张散纸，说船行要先看订银何时到，再肯把契约送进宫。齐守中把纸摊开，逐张看过，最后把一张盖有户部印记的收条放到最上面。

“这是乔家收订银的凭据？”阿沉问。

“不是。是户部收到船行口信的存底。”

“那船还留着么？”

“乔家说，今日未时前若没有准信，就把船调回盐运。”

差役站在门边，像是还想补充什么。齐守中看过去，他又把嘴闭上了。

“还有话？”

“乔家那边说，若改运粮，原本订好的盐货得另找船。”差役道，“多出的搬运钱，要算在这笔运价里。”

齐守中问：“口信上写了？”

“没写。船行掌柜跟我说的。”

“那就不能算进契里。”

“是。”

差役走后，齐守中把那张收条折起来，压在砚台下面：“这家人做事谨慎，也怕被官府拖欠。订金要先出，余款等粮到河宁后付。”

“户部肯出么？”

“尚书说得有条目才能出。现有的北运银，只够按旧契雇船。乔家的价高一成半，差额得另找出处。”

“调去别的事上呢？”

“可以从下月的转运银里先挪，但那笔钱原是留给北线驿站修路的。挪了，雨季前那段路就修不成。”

“修路的钱什么时候能补上？”

“河宁租银到了，或许能补。什么时候到，没人敢写。”

齐守中把差额写在纸上，没有把“或许”两个字添进去。

阿沉问：“路不修，影响什么？”

“粮车走得慢，驿站换马也不便。若只走水路，眼下又没有足够的船。”

两条路都要付钱，一条耽误粮，一条耽误修路。账上的数字还没摊开，先要从明年的事里借一块出来。

“乔家两万石的船，能在几日内到河宁？”

“三日后起行，顺水快的话，再过七八日到仓。”

“陆路呢？”

“最快也得半个月，还要沿途换车。”

“那订银呢？”

“合同签定后当日付。乔家不收空口保证。”

“订银从转运银里出，差额从下月那笔里挪。把挪用数写明，交户部和兵部各存一份。路修不成，也写清楚。”

齐守中看了他一会儿：“兵部未必肯收这份文书。”

“那便让他们写不肯收的缘由。”

“陛下今天已经让户部写过一次理由了。”

“今天还没过去。”

齐守中没有笑。他拿起纸，叫差役去户部取正式契约。差役走到门口又回来问：“乔家的订银是直接给船行，还是先入户部？”

“直接给船行。”齐守中说，“但要两名经手官同去，收条当场带回来。”

“谁去？”

“户部出人，兵部出人。船行只认钱，不认宫里的口头吩咐。”

差役记下，才出了门。

阿沉摸到袖口里那张折过的边粮数目。纸在里面被压得起了折痕，他没有再拿出来。五万石这个数从朝上说到偏殿，直到现在才变成一份运契。剩下三万石仍然没有船，河宁的旧账也没有查清。

午后，户部尚书让人送来一页批文，准从下月转运银中暂借差额，限河宁租银入京后归还。批文最后留了空栏，要皇帝亲批。

齐守中将纸递给他：“下月租银若不到账，这笔窟窿要从别处补。户部不肯替你写这个保证。”

“他们也保证不了。”

“所以这不是账面上的误差，是一笔新欠。”

阿沉问：“乔家知道这笔钱是借来的么？”

“他们只关心订银和余款。”

“那就告诉他们，余款必须有验收凭据。船只、粮数、到仓日期都得写。若到时粮少了，谁赔，写明白。”

齐守中道：“他们未必肯签。”

“先问。”

正式契约到了申时才送进来。纸上列着两万石，运价、订银、余款的日期都有；关于损耗，只写“依河宁仓验收”，没写船行和仓署谁负责核验。

“这样不行。”阿沉说。

“乔家不肯认船上损耗。”齐守中道，“他们说粮在仓接时过秤，出仓后若有短少，另找押运人。”

“押运人是谁？”

“户部还没定。”

“那让他们先定人。不能先把风险丢给一个还没来的押运人。”

齐守中把契约拿回去：“我去问乔掌柜。”

“你自己去？”

“差役不敢跟他谈这个。户部尚书又不想多付一成半。我去，至少知道他肯退到哪一步。”

他没有等阿沉说可以，拿起那份契约，转身出了门。

到黄昏时，回来的只有差役，身上带着一股外头的冷气。他说乔掌柜同意写明粮从京仓出门时的重量，也愿意在河宁仓落秤后承担两处重量之间的差额；但若途中遭雨、破袋，不能只凭仓署一句话扣船行的钱，要由押运和仓署一同验看。

“齐相呢？”阿沉问。

“还在户部。说要等契约改好再回来。”

“乔掌柜也在？”

“他回船行了，留了个账房等消息。”

阿沉让差役把话记下，没有追问。一个掌柜不肯空着船等宫里的吩咐，他也不能逼对方把风险全揽过去。

夜里，齐守中才带着改过的契约回来。损耗一条写了两种情况：出仓时的重量由仓吏、户部经手官和船行账房共同签押；入仓时若有短少，先封存破损粮袋，再由河宁官署查验。契约下方注明，途中若遇暴雨或河道阻断，由押运官具报，不以“船行违约”论处。

“你签了？”阿沉问。

“我没签。”齐守中说，“还要陛下亲批。”

“你觉得能用么？”

“比下午那份好。还不够好，但乔家只肯改到这里。”

“订银能马上给？”

“明日一早户部与兵部各派一人去办。若今晚不批，乔家就把船调走。”

阿沉拿起笔，在批文上写下“准借下月转运银，限用于北运订船，粮到验收后核销”。他看了一遍，觉得少了一句，又添上：未运之余粮不得以此项销账。

笔锋在“准”字的最后一画上停了一下。他把契约合起来，递还给齐守中。

“明日把收条拿来。”

齐守中接过去，没有说“遵旨”，只道：“好。”

齐守中收好契约，刚转过身，阿沉叫住他：“我托你送的那封信呢？”

他停了一下，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封折过的信。封口还是原样，边角压出一道浅印。

“还在我那里。”齐守中说，“没拆。”

“为什么没送？”

“宫里的驿件要登记。若按普通信件送出，出了宫也会经几处验看。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不敢替你决定走哪条路。”他顿了顿，“但这几日一直没告诉你，是我疏忽。”

阿沉接过信，没有拆开看。纸很薄，折痕已经被压得发白。

“我当时问你能不能送，你说可以。”

“是我说得太轻巧。”

齐守中没有把责任推给规矩。门外的差役还在等，他却没催阿沉快些定。

“照信上的地址寄。”阿沉说，“不用盖宫里的印，也不要改称呼。若驿站不收，就退回来。”

“寻常寄信要登记寄件人。”

“照实登记。”

齐守中看了看他手里的信，点头：“那我让内廷的人送去外驿。收不收，由驿站按例办。”

“寄件人登记在驿簿上，信封不会一直封在内廷。”齐守中说，“要是有人查验，可能会看见上面的地址和姓名。”

“会拆信？”

“按例可以。”

阿沉捏着信角，没把封口撕开：“那便让他们看。信若退回来，原样交给我。”

齐守中应下，把信收入袖中。这一回，他没有说“可以”便转身离开，而是等阿沉点了头，才去叫门外的人记下寄送的事。

他没有保证信一定到。阿沉也没有再问什么时候能有回音，只把信交还给他。

“契约先办，信也别忘了。”

“不会。”

他离开后，阿沉才发现那张北运调令一直压在桌角。两万石有了船，三万石还在等，修路的银子也被挪了。每件事都能写进文书，文书却不能把钱变多。

屋外的宫人收走药碗时，顺手把桌上的旧纸也叠了起来。阿沉伸手按住：“这张别收。”

“奴婢以为是废纸。”

“不是。”

她把纸放回原处，没问上面的数是谁写的。

第二天一早，乔家的订船银会从户部出库。那两万石粮要先走，余下的三万石暂时没有去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