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脚钱一行

第二天一早，纪寻把抄下来的那页账送进偏殿。

他眼下有些青，衣襟上还沾着墨。进门后先把纸放在桌角，没往前推：“原册已经还回库里了。户部只准我誊这一页，后头的附单没给看。”

“这页写的什么？”

“第三笔，河宁仓署收装卸脚钱，共两千二百两。经手人姓魏，仓署的押印在下面。”

阿沉看着纸上的字。魏姓经手人的名字被墨迹盖住一块，后面记了“照名册支给”。没有名册，也没有领钱人的签押。

“收钱的是仓署，还是脚夫？”

“仓署先领，再照名册发。”

“名册呢？”

“在河宁。”

齐守中站在另一边：“这不算稀奇。脚夫不可能都到京里来领钱。”

“我没说稀奇。”阿沉问纪寻，“名册上有多少人？”

“这页没写。只说照仓册支给。”

“你看过附单吗？”

“没看过。”

纪寻答得很快，又补上一句：“库吏说另存。我问过两次，他说要等户部批条。批条只准看支用册。”

齐守中把那页纸转了个方向，看了一遍：“河宁的仓署印是真的，还是旧印，要等当地核。”

“你见过这个印？”阿沉问。

“见过同式的。不能凭一块印泥断真假。”

纪寻将手收回袖中。他昨夜抄账抄到酉时，库吏当着他的面清点了原册页数，又叫他在归还单上按了手印。阿沉问他为什么要按，纪寻说，少一页也得有人赔。

“你怕他们说你拿走了账？”阿沉问。

“臣怕没账可交。”纪寻停了一下，“我是照规矩办事的人。要是出了错，规矩不替我认。”

这话说得有些直。齐守中看了他一眼，没有训斥。

“昨日那道调令送到了吗？”阿沉问。

齐守中取出一张回文：“户部收到了。尚书说，照旧价雇船可以，但河宁船行要求先结旧欠，否则不肯接新粮。”

“这话是船行写的？”

“是户部转述。”

“那还得问船行。”

齐守中道：“船行账房没进宫。昨日下午，传票送到户部时，他已离开京门。户部的人说，他要回河宁。”

阿沉看向纪寻：“他什么时候走的？”

“臣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昨日大家都在等别人把话说清楚，船行账房却先走了。他有自己的路程和生意，不会为了宫里一张纸，在京城白等几天。

“能追回来吗？”

“今日追，未必追得上。”齐守中说，“要不要派人去河宁？”

“派。把他带回京不必，先让河宁官署问清旧账和船价。新粮的运契另立，不准把未核的旧钱写进新契。”

齐守中没有立刻记。他问：“若当地官署也说要等户部原册呢？”

“那就把原册副页送过去。”

“原册不出户部。”

“抄一份，盖户部的印。”

齐守中点了点头：“这可以办。”

纪寻问：“河宁来回最快也要十日。边粮等不了十日。”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话。案上的那张五万石调令盖过印，命令已经发出，粮却还在仓里。船行不接，地方官没有新的凭据，户部也不愿先付钱。

“先问仓里能不能改走陆路。”阿沉说。

齐守中道：“五万石走陆路，车马和脚力要多出一笔。现有文书只批了水运。”

“问清楚，不是现在就改。”

“是。”

纪寻把抄页收回去一点：“若再抄一份，户部能盖印。可尚书未必肯盖在没有附单的账上。”

“你替他担心？”

“臣替拿印的人担心。账上写着两千二百两，旁边没有发到谁手里的凭据。盖了印，日后有人追问，印就会算在经手官员名下。”

阿沉看着他：“那你建议怎么办？”

“把能确认的写清楚，不能确认的留空。等河宁的名册到了再补。”

“要等十日。”

“是。”

“边粮也要等？”

“臣只管账册，不管船什么时候开。”

纪寻的语气并不强硬，可他把边界说得很清楚。阿沉没有再逼他替户部作决定。

齐守中把回文折好：“若今日先付旧款，船行或许会接。可六千两里，能对上的只有三千二百。另有两千二百是脚钱，剩下的去向还没核实。按什么数付？”

“先不付。”阿沉说。

齐守中看了他一眼：“那就可能赶不上原定时日。”

“我知道。”

“裴王爷会觉得陛下不肯认账。”

“他的凭据是真的一部分，不等于六千两都花在船上。让王府把余下的凭据补来，河宁也去问。该还的会还，不能先写成全数属实。”

齐守中没再劝。他将那张回文放回案上，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待核”两字。

“若要赶时日，只有另找船。”他说，“但沿河几家船行互相认识，谁都知道这批粮已经欠过钱。”

阿沉问：“你有别的船行？”

“有。价钱高些，未必能在两日内凑齐。”

“你说的是能办到的，还是想让我知道你有办法？”

齐守中笔尖停了一下：“有一家平时跑盐船。粮船能不能接，得问过才知道。”

“派人问。价钱、能出多少船，写明白。”

“若价钱高出旧契，户部不一定肯批。”

“就把回文一并送去。写清楚旧契为何不能履行。户部不批，也要把不批的理由写清楚。”

齐守中笑了一下，不明显：“他们会嫌麻烦。”

“那便麻烦些。”

午后，齐守中又回来了一趟，带来另一家船行的口信。

“姓乔，在京里做盐运。他的船不在河宁，若要调过去，最快也得三日。能先接两万石，价钱比旧契高一成半；余下三万，他不敢应。”

“他为什么肯接？”

“盐船空着也是空着。只是他要求先付一笔订船银，签字时写明这趟运的是边粮，不得半途改给别家。”

“他怕什么？”

“去年有批盐在码头等了七日，官府临时改用船运别的货，回程的仓位也没给他留。乔家最后自己赔了搬货钱。”齐守中把口信放在账册旁边，“他不肯再凭一句话出船。”

阿沉读了两遍。两万石能走，三万石还没有着落；旧契价低，却没人肯照旧价接。若用乔家的船，钱要多出一截，粮也得分批走。若继续等河宁的回复，仓里的粮不会少，边镇等的日子却会多。

“让户部把这一趟的订船银、运价和回程安排写成契。别只拿口信来。”

“等契送到，乔家未必还留船。”

“那便告诉他，宫里今日会回话。若他不肯等，不强留。”

齐守中看着他：“两万石不够解急。”

“我知道。先有多少算多少，不能把没有的也写进命令里。”

齐守中拿回口信，说要去找户部商量预支。临出门时，他把“高一成半”划了圈，没有替阿沉决定要不要用这家船行。

当天下午，户部派人来取回两本账。纪寻跟着差役进门，在归还单上写下册名、页数和交回时辰。那张誊页则留在阿沉这里，单独装进封套，封口处盖了皇帝的印。

纪寻盯着印看了片刻，最后只检查封套有没有漏出纸边。他没有对印迹的漫漶多说什么。

人走后，年长宫人端进一碗药，仍是早晨那种味道。阿沉把封套推到桌子里侧，腾出手喝了药。药已经凉了，苦味比昨夜更重。

门外的侍卫说，太后派人问陛下还咳不咳。

“回她，不咳了。”

“是。”

侍卫等了一会儿，又问：“那药还要送么？”

阿沉看着空碗：“明日再说。”

门外应了一声，脚步没立即离开，像是在等他还有没有别的话。阿沉没有再开口。过了一阵，值守的人交接，铜环被轻轻碰了一下，又恢复安静。

桌上留下的封套很薄，盖印却盖得很重。河宁的名册还在路上，船也还没定。眼下能做的，只是把一笔旧账写成旧账，把一批要走的粮另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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