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门外就递进来一张纸。
纸上没有印,只写了两行:河宁船行今日不发船,待旧欠结清后再议。
送信的小内侍说,来人已经走了。问他是谁,他只说是户部派来的差役,没进宫门,在外头交了纸便回去。
阿沉把那两行看了三遍。
“这是船行的原话?”
“差役说,河宁来的船户昨晚在户部外等了一夜。今早问过一次,尚书府的人让他们等消息。”
“船什么时候走?”
“奴才不知道。”
门边的宫人接过纸,准备放到案上。阿沉叫住她:“先别收。”
他把纸折起来,压在袖口那张记着八万石的纸旁边。两张纸叠在一处,边角对不齐。
宫人说:“陛下今日还要见人么?”
阿沉问:“谁说我要见人?”
她忙低头:“奴婢多嘴。”
并非她多嘴。昨夜纪寻说,裴王府的管事明日会来;齐守中也交代过,账册要再呈。只是没有人告诉宫里今日究竟算不算朝会。
等到辰时,门外的侍卫换了班。来的不是齐守中,是个他没见过的内侍,手里捧着一盏药。
“太后听说陛下夜里咳了两声,命人送药来。”
“谁说我咳了?”
内侍放下药盏:“昨夜当值的人回了话。”
阿沉端起药,闻见一股苦味,没喝。对方也不劝,行礼后就走了。门外的侍卫没跟着离开。
又过了半个时辰,齐守中才到。他没有带朝服,也没带随从,只叫门外的人把那两本账和一张矮桌送进来。
“今日不升殿。”他说,“太后让陛下静养。户部的人和裴王府的管事都在外面,若要问账,可以在这里问。只问这笔账。”
“纪寻呢?”
“在户部。”
“昨日说今日呈册。”
“他还没回来。”
齐守中把桌子往窗边挪了挪,桌腿有一只短,落地时晃了一下。他折了张废纸垫在下面,试了试,仍不稳,便把桌子推到墙边。
“陛下要查账,便先看已有的凭据。原册未到,不能定旧账。”
阿沉没争这句:“先让裴王府的人进来。”
进来的管事约莫五十岁,衣裳整齐,腰间却系着一条用了多年的旧带。他没有跪得很稳,左膝落地后又挪了一寸,像是伤过。行礼完,他双手递上一叠纸。
“老奴姓梁,替王府管外账。王爷让老奴来,是送当年垫银的凭据。”
“只有你一个人来?”
“船行的账房在外头等着。他是河宁人,宫门不许他进。”
齐守中伸手接了那叠纸,先看封面,没有拆:“既是王府的凭据,交给户部核验便是。”
梁管事没有收回手,也没松开纸:“王爷说了,陛下要看,老奴才送进来。”
齐守中看着他:“这话是王爷说的?”
“是。”
“王爷何时说的?”
梁管事顿了一下:“昨晚。”
“昨晚宫里还没传话。”
“王爷听说陛下留了账册,便猜着要问。猜错了,老奴就把东西带回去。”
他说话不急,纸也没往前递。阿沉看着那一叠收据,想到户部的誊本上没有还款期限,王府却并不缺一张说法。
“给我看。”
齐守中将纸放到桌上,没再拦。最上面是一张旧收据,纸色发黄,边缘有虫蛀的小洞。上面写着河宁运粮,王府借银六千两,交由仓署转付船行。下方有个模糊的押印,印记只剩半边。
阿沉问:“当时谁收的银?”
梁管事答:“王府管事送去的,仓署收讫。”
“人呢?”
“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在河宁。”
“活着那个为什么没来?”
梁管事低头看着收据:“他如今不在王府当差。王爷没有传他。”
这句话不像托词。王府未必能叫一个离了府的人立刻回来,尤其对方是替仓署办事的旧吏。
阿沉又看第二张。那是王府自己的流水账,记着六千两出府,旁边有经手人的名字。第三张是船行收据,写了三千二百两,付款日期比王府出银晚了半个月。
“另外两千八百两呢?”
“有一笔是修船,一笔是雇纤夫。”
“收据呢?”
“船行只留了这一张。修船的人搬走了,纤夫是临时雇的,没立字据。”
齐守中道:“这样不能证明另两笔确实花在运粮上。”
梁管事没反驳:“所以王爷才送账来,不是要陛下今日就把银子拨给王府。可河宁那边的船户有账,账上的钱不全是王府的。”
“王府借出去的,怎么又成了船户的?”齐守中问。
“银子转过手。船户拿了钱,王府等着朝廷还。”梁管事说,“中间谁该担哪一份,老奴不懂。老奴只管把账送到。”
他将一张薄薄的纸推到阿沉面前。那是船行写的欠款清单,纸上没有官印,列了七户船家和各自的数目,最下面的合计比三千二百两多了四百多两。
“多出来的是什么?”
“过河的纤钱,还有两条船的桅杆修理。”梁管事说,“王爷没认这四百两。船行也不肯从旧欠里扣掉,说不是同一趟的账。”
齐守中把清单拿起来:“一张无印的民间欠条,怎么核?”
“去问那七户。”阿沉说。
“他们在河宁,来京要十几日。”
“那便先不付这四百两。”
梁管事没露出不满,只把清单收回一半:“陛下若这样写,老奴回去交差时会照实说。”
“写下来。”阿沉说,“六千两有王府流水,三千二百有船行收据;余下部分未核。船行另报四百余两,不在今日议定之数。”
齐守中提醒:“旧账没核清,若准了新的运费,户部会说这是重复支用。”
“新船的钱按新船的账走,旧账归旧账。两本账分开。若货已经出仓,再拖着不给运钱,下一趟就没人肯接。”
齐守中没有立刻答。他扫了一眼门外,那里站着一名户部差役,等了很久,手里还拿着一张未封口的公文。
“叫户部先按旧价备船。”阿沉说,“今天把命令送出去,钱从哪一项支,等纪寻把支用册带回来再定。不得从王府旧欠里抵扣,也不得把新船钱记到裴王府名下。”
“若河宁船行不肯接呢?”齐守中问。
“问他们还差多少才肯发船。”
“问过了。说要先拿到旧欠的一半。”
梁管事这时才开口:“老奴没听说过这句话。”
齐守中看他:“外头等着的船行账房说的。”
“那就把人叫来,让他自己说。”梁管事道,“老奴不替他传话。”
阿沉看向齐守中:“人就在外面?”
“在宫门外。”
宫门外的人不肯进,宫里的人不能出去,谁也没撒谎。只是传话绕了一圈,意思便变了样。
阿沉让差役把命令带回户部,另写一张传票,令船行账房今日在户部候问。若他不愿等,便把七户船家的名册留下,由河宁官署核对。至于旧账,三千二百两入核验册,其余两千八百两暂不作偿付依据。
齐守中亲自看过文书,删去了“王府垫付属实”几个字,改成“王府呈具六千两出银凭据,支用去向待核”。
“这个写得对。”阿沉说。
“陛下若觉得不妥,可以自己改。”
阿沉接过笔,在旁边加了一句:边粮运船另行雇给,旧欠不得抵扣。
齐守中没拦,只在末尾补了日期和经手户部官员的名字。
梁管事收起自己的副本,没有谢恩。他临走时问:“陛下要不要召见王爷?”
“等账查完再说。”
“好。”
他把收据重新包好,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了指那张船行清单:“这张是船行的,不是王府的。老奴不带走。”
“留下。”
梁管事交了纸,向齐守中行礼,自己出门去了。齐守中看着那张清单,叫差役另取一只封套装好。
“今日这道命令,会让户部觉得你越过了尚书。”他说。
“可他昨日说等宫里传话。”
“他以为传话会先到我这里。”
“现在到了么?”
齐守中把封套递给差役:“现在到了。”
阿沉的命令出了门,送往户部。桌上留下的账没有一个能把六千两说清楚,河宁船行也未必肯照旧价出船。等到午后,宫人送来的饭换成了热的,阿沉吃完,没人再问他是不是还咳。
下午,纪寻终于回来了。他带来的不是原册,是一张户部尚书的批条:准其誊录支用册,限今日酉时归还。
纪寻的指尖被纸边割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擦掉,只留下一条红痕。
“原册呢?”阿沉问。
“还在库里。库吏说,批条只准誊录,不准带出。”
“你誊完了?”
“刚誊到第二笔。户部尚书叫我先回来,把批条送到。”
齐守中接过批条看了看:“既然准了,就照规矩办。”
纪寻站在桌旁,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道:“支用册里第三笔银子,收款人不是船行。”
“是谁?”
“我没誊到那一页。”
他把批条放下,旁边那张边粮调令已经盖好印。纸上印色仍有些洇,照旧无法看清印缘。
齐守中收走调令,让纪寻先回户部继续抄账。没有人说第三笔银子意味着什么。它只是一本账里尚未读到的一行,今天的船却要不要出发,已经等不到那行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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