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灵泉第一口，救活高热的小弟

小弟的院子里传出哭声时，天还没黑透。

沈映雪正坐在窗前拆一支旧簪。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像猫崽被踩了尾巴。

她手里的簪子停了。

前世也有这一夜。那一夜她在自己房里摔东西，骂柳氏，骂父亲，骂到嗓子哑了，也没往西小院走一步。

天亮时，沈昀的身子已经凉了。

翠屏从外头进来，手里还端着针线筐，站在门边没敢往里走。

“姑娘，西小院哭了半个时辰。”

“谁看着？”

“柳夫人院里的两个婆子。胡郎中也进去了。”

沈映雪把簪子放下，起身。

西小院门口站着两个婆子，见她来，往中间一挡。

“姑娘，小少爷病着，别过了病气。”

“过病气，我认。”沈映雪看着她，“让开。”

婆子的手还挡着：“夫人吩咐了，小少爷这边有郎中看。”

沈映雪没再说话，抬手把那只手推开，跨进了门槛。

屋里有股闷味。药味、汗味，还有小孩吐过的酸味，混在一处。

沈昀躺在小床上，脸烧得发红，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半睁着，认不出人。

床边坐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正收药箱。那是城南的胡郎中。

“怎么样。”她问。

胡郎中咳了一声：“风寒入里，热毒攻心。我开了两剂，灌下去，发汗就好。”

“药呢。”

“刚灌了半碗。”

沈映雪走到桌边。药碗还在，碗底剩一层褐色的汤。她端起来，凑到灯下看。

汤面上浮着一点碎渣。她用指甲挑起来，放在指腹上捻了捻，凑近闻。

一股辛烈冲鼻的味，冲得她眼睛发涩。

巴豆霜。

她前世在外祖家住过三年。外祖父是走方的老医，柜子里那几味霸道的药，她闭着眼都认得出。

巴豆霜峻下。大人用一线，七岁的孩子用半钱，就能泻到脱形。

沈昀昨夜就开始泻，泻得脸都凹了。再灌这碗药，天亮前就得断气。

她把药碗扣在盆里。

“这药不对。”

胡郎中的脸拉下来：“姑娘懂什么。我行医三十年。”

“三十年。”沈映雪把碗里的渣摊在桌上，“三十年，还给七岁的孩子下巴豆霜？”

胡郎中往前一步，看清那点褐色碎渣，喉头动了一下。

“这是……这是化痰的。”

“化痰用巴豆？”她笑了，“老先生，顺天府的医案里，去年有个孩子死在您手上。那家人还在告。”

胡郎中的脸一下子白了。

“谁胡说——”

“我没胡说。”她把药碗推过去，“这碗药，您自己喝一口。喝完，我给您三十两。”

屋里静了。胡郎中盯着那碗药，一滴汗从鬓角滑下来。

他把药箱一提，转身就走。

“这病我不治了。”

门帘一甩，人没了。

“姑娘，他就这么走了？”翠屏探头进来。

“走了。”

“那药——”

“扔灶里。”

沈映雪没追。她回身把门闩上，又走到窗边，把窗子关严。

“翠屏，守在门外。谁问，就说我在给小少爷擦身。”

“姑娘，那药——”

“倒了。”

“倒了？”翠屏的声音抖了一下，“胡郎中要是回来闹……”

“闹到父亲跟前，我把药渣端去。”

翠屏应了一声，脚步声去了门外。

屋里只剩她和一个烧得半死的孩子。

沈映雪坐到床边，伸手贴住沈昀的额头。烫得像灶膛口的砖。

“昀儿。”

孩子的睫毛动了动，喉咙里哼了一声。

“姐姐……”他声音干得像砂纸，“娘……娘来接我了。”

沈映雪的手停了一下。

母亲死了三年。这个孩子，三年里没有一个夜里不喊她。

“没有娘。”她把孩子的手握紧，“姐姐在。”

她解开衣领，把贴在心口的那块旧玉佩取了出来。

玉佩不大，青白色，边缘有一道裂纹。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她把玉佩握在掌心，闭上眼。

玉佩先是凉，凉得像井水。接着那点凉往手心里钻，顺着血脉往上爬。

耳边“嗡”一声，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再睁眼，眼前不是屋子了。

一方石台，石台中间凹下去一块，凹处积着一汪水。水面上浮着薄薄的白雾，雾贴着水面走，走得极慢。

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一线细流，落在石凹里，“嗒”、 “嗒”，一声一声。

沈映雪伸手，指尖碰了一下水面。

凉。凉得骨头缝里都清了一下。

她用另一只手去掬，水在掌心里晃，透亮，看不见一点杂质。

“就你了。”她说。

再睁眼，人已经回到床边。掌心里托着一小汪水，一点没漏。

她把沈昀的头托起来，垫在自己膝上。

“昀儿，张嘴。”

孩子不肯张，牙关咬得紧。她用手指撬开一条缝，把水送进去。

“咽。”

水下去了一口。孩子喉咙动了一下。

“苦……”他含糊地哼，“姐姐，苦。”

“不苦。”她又送了一口，“这是井水。”

其实是甜的。她刚才尝过，甜得发淡，咽下去之后嘴里回一丝凉。

第三口喂进去，孩子忽然睁了眼。

“姐姐。”他哑着嗓子，“你身上……有水的味。”

“井水。”

“甜的吗。”

“甜的。”

眼白烧得发红，瞳孔却聚焦了一瞬。

“姐姐。”

“嗯。”

“你的脸，怎么在晃。”

沈映雪没答。她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他的肩。

一更天，额头的烫退了一层。

“姐姐，还烧吗。”孩子问，声音轻得像气。

“烧。”

“什么时候……好。”

“等我喂完这碗。”

二更天，孩子开始出汗。汗是细的，一层一层从额角往里渗，把枕头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拿干布一遍遍擦。擦完，再喂一口水。

“姐姐，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一口井。”孩子闭着眼，“井里有灯，灯是绿的。”

三更天，沈昀拉了两次。拉出来的东西发黑，气味冲。她自己去倒，倒完洗手，回来接着喂。

“姐姐。”

“嗯。”

“我肚子上，有个手。”

“是你自己的手。”

“哦。”孩子闭着眼，“那我抓着你了。”

沈映雪的手被他攥住了。那只手小，烫，指头一根根圈过来，圈得不紧，却不肯松。

她没抽开。

四更天，窗纸外面有了灰。院里鸡叫了第一声。

“姑娘，鸡叫了。”翠屏在门外小声。

“听见了。”

沈昀的呼吸慢下来，从急促变成匀长。额头凉了，凉得像刚洗过。

他把眼睛睁开。这次是真的睁开了，眼神清亮。

“姐姐，我睡了多久。”

“一夜。”

“一夜这么长。”

“是你命硬。”

“姐姐，天亮了吗。”

“亮了。”

“我饿。”

沈映雪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饿了就起来吃。”她说，“粥在灶上。”

“什么粥。”

“白粥。”

“有肉吗。”

“有。等你吃完白粥。”

孩子笑了。笑得没力气，嘴角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一颗掉了半边的门牙。

门闩外头忽然有人说话。

“翠屏姑娘，这么早。”

是周嬷嬷的声音。祖母院里的人，说话永远不紧不慢。

翠屏在外头应了一声：“嬷嬷怎么来了。”

“老夫人夜里听见西小院哭，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门闩被推了一下。

沈映雪站起来，把玉佩塞回衣领，把桌上的空碗推进盆底，用手抹了一下桌面。

门开了。

周嬷嬷站在门口，一身藏青，眼睛先落在床上，再落在盆里。

“小少爷这脸色，倒比昨夜好了。”她慢慢说，“姑娘守了一夜？”

“守了。”

“郎中呢。”

“走了。”

周嬷嬷走进来，伸手摸了摸沈昀的额头，又翻了一下他的眼皮。

“烧退得这样干净。”她的手停在半空，“姑娘用了什么药？”

“井水。”

“井水？”

“院里那口井。”沈映雪把盆里的碗捞出来，倒扣在桌上。

“外祖家送过一盒清心散。”她说，“剩的。”

周嬷嬷看着她：“清心散，治风寒？”

“治热。”

“老奴在老夫人身边三十年，没听过清心散能一夜退烧。”

“那嬷嬷今天听见了。”

周嬷嬷的眼睛眯起来。她往前走半步，压低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姑娘，小少爷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可这药，来路要清。”

“来路清不清，等昀儿好了，我自会跟祖母说。”

“老夫人等着呢。”周嬷嬷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她让我带句话：让你过去一趟。”

沈映雪把碗摆正。

“嬷嬷回去，跟祖母说一句。”

“姑娘说。”

“沈昀活了。”

周嬷嬷的手在袖口里停了停：“老夫人问的是药。”

“药的事，我当面说。”

周嬷嬷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脚步在院里一步一步远下去。

“嬷嬷。”她在门口叫了一声，“院门口那口井，让人盖上。”

“盖井做什么。”

“怕有人掉进去。”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应声。

“姑娘。”翠屏进来，“祖母那边……”

“躲不过。”

“那我陪您去。”

“你留下，看着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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