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及笄礼上，我当众撕了婚书

赞者的唱礼声拖得很长，从东厢一直拖到天井。

“笄礼始——主人致辞。”

沈宗凛站起来，说了三句场面话：谢宾客，谢祖宗，谢祖母操持。说完就坐下。

席上铺着新编的蒲草，扎得膝盖发麻。沈映雪跪在上面，双手叠在膝前。

堂上坐满了人。祖母沈老夫人坐在正中，一身沉香色，手里那串佛珠今天没动过。柳氏坐在右首，赭红褙子，鬓边一支金步摇垂得很低。

庶妹沈映月本该禁足，此刻却站在廊下，捧着手炉，眼睛亮得像见了什么好戏。

碧桃就跟在她身后，耷着眼。手上那块冻疮疤，用袖子遮住了。

柳氏把昨夜的事压得干净。府里没有一个人提“毒粉”两个字。

堂下两排贺客，多是京里的旧族。有人低声议论，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

“沈家这位姑娘，名声可不太好。”

“十四岁那年，把继母的陪房推进了荷花池。”

“还掀过城南粮铺的柜台。掌柜追出来，她转身把秤也砸了。”

沈映雪听着，眼皮都没抬。

那些事，她做过。前世做的时候痛快。做完之后，全京城都叫她恶女。

“加笄——”

祖母的旧木梳从她头顶梳到发尾。齿口磨圆了，梳过发梢时有点涩。

柳氏起身走过来，接过梳子，笑得温和。

“雪儿，头低一低。”

她的手很稳，把那支银笄插进发髻。簪尖贴着头皮，凉。

“从今日起，就是大人了。”柳氏退回去，“要懂人情，要知进退。”

“姐姐这礼，办得真体面。”廊下传来一句，轻飘飘的。

沈映雪侧了侧脸：“‘体面’两个字，妹妹留着下回用。”

沈映月抿住嘴，手炉上的盖子响了一声。

话没落，院门外起了脚步声。急，杂，不是贺客的步子。

一个穿青绸褙子的妇人跨过门槛。下巴先到，人后到。身后跟着个捧匣的小厮。

“靖安侯府赵嬷嬷，给沈老夫人请安。”

沈老夫人的佛珠动了一下。

赵嬷嬷不等人让座，从小厮手里接过那封黄绫，抖开。

“奉侯府命：沈氏映雪，德性有亏，私藏毒物，谋害庶妹，不堪为世子良配。今日当众退婚。两家婚嫁，自此无涉。”

满堂静得能听见风过廊檐。

有人“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宗凛的手按在桌上，指节白了一下。

沈映月低下头，肩膀抖了抖。那不是怕，是笑。

柳氏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赵嬷嬷，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侯府的意思，不敢有误。”赵嬷嬷把黄绫举高了些。

“雪儿昨夜刚出这样的事。”柳氏转向堂上，眼里有水光，“侯府要退，沈家认。只求别坏了孩子名声。”

沈映雪跪在蒲草上，听着身后的窃语一层压一层。

“及笄礼上被退婚。”

“这辈子别想再嫁了。”

“早说她是个祸。”

她垂着眼，指甲在掌心按了一下，按在昨夜留下的印子上。

疼是真的。羞也是真的。

“赵嬷嬷。”她开口。

满堂目光一下都落过来。

“这封婚书，盖的是侯爷的私印，还是库房的印？”

赵嬷嬷愣了一下：“侯府的印，还分哪个。”

“分。”沈映雪抬起头，“礼部婚仪，退婚三样缺一不可：家主亲印、官媒画押、两家嫡亲当面认。嬷嬷带了哪一样？”

赵嬷嬷脸上那层笑僵住了：“我带的是侯府手令。”

“手令退婚，不算数。”她声音不高，“这是侯府的规矩，还是嬷嬷自己的规矩？”

“雪儿。”柳氏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认了吧。别让侯府为难，也别让沈家丢第二次脸。”

沈映雪看见她鬓边那支金步摇。去年腊月新打的，成色太新。

“母亲。”她也压低声，笑着，“侯府的嬷嬷来得比贺客还准时。您安排的？”

柳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映雪直起身。跪久了，膝盖发麻，她扶了一下席沿。

“翠屏，把我妆奁底下那个乌木匣子取来。”

匣子很快捧到堂前。巴掌大，铜扣磨得发亮。

她打开，取出三张纸，一张一张摊在席上。

“第一张，三年前侯府求聘立的盟书。”

纸角发黄，朱印还清楚。她照着念：“若侯府悔婚，聘礼三倍偿还，世子三年不得议亲。”

“上头是侯爷的亲印。”她把纸转过来，递给最近的两位贺客，“老夫人，父亲，都看看。”

堂上一阵窸窣。

“第二张，去年腊月，侯府向沈家借银两千两的借据。”

她把借据贴到婚书旁边。

“押的，是侯府库房印。”

“第三张，就是这封退婚书。”

她举起黄绫，对着天井的光。

“嬷嬷看，这印跟借据上的，是不是同一枚？”

赵嬷嬷往前半步，眼睛落在纸上，喉咙动了一下。

“是同一枚。”沈映雪替她答，“侯府管库房的印。库房的印，也能退婚？”

堂下先是死寂，接着“嗡”地一声炸开。

“用库房印退婚？”

“这是侯府理亏在前。”

“沈家姑娘手里，竟捏着借据。”

沈宗凛坐着没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回来。沈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慢慢转了一圈。

沈映雪把黄绫举过头顶。

“这婚，我退了。”

两手一分。

纸裂的声音很轻，像撕一匹旧布。半张落下，半张还在她手里。

她把半张递过去。

“嬷嬷回去告诉侯爷：沈家的女儿，不是谁想退就退的。”

“萧家欠沈家的两千两，三月内还清。不还，我拿借据去顺天府。”

赵嬷嬷的手抖了一下，那半张黄绫没接稳，飘落在地。

“沈映雪！”柳氏的声音第一次破了，“你疯了！侯府是什么人家，你敢——”

“母亲急什么。”她转过头，“侯府退婚您比谁都上心。这嬷嬷来得比贺客还准时，您不解释解释？”

柳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堂上，沈宗凛终于出声：“柳氏，退下。”

柳氏退回右首，金步摇一路晃。

赵嬷嬷临走前，回头看了沈映雪一眼：“沈姑娘，侯府不是好惹的。”

“那嬷嬷让侯府先把银子还了。”沈映雪把半张纸折好，收进袖子，“好不好惹，到时候再说。”

赵嬷嬷没再吭声，带着小厮出了院门。

沈宗凛站起身，走到席前，弯腰把地上那半张纸捡起来，看了一眼，揉成一团。

“礼继续。”他说，“谁再提退婚，逐出沈家。”

赞者愣了半天，才想起敲手里的磬。

磬声响了三下，堂下的窃语才慢慢压下去。

散礼已是午后。贺客走尽了，天井里落着一层碎阳光。

沈映雪立在廊下，袖口沾着蒲草的碎屑。她抬手，把发间那支银笄扶正。

指尖碰到衣领里的旧玉佩。那点凉意贴着皮肉，慢慢沉下去。

“姑娘。”翠屏端着茶盘过来，声音压得低，“侯府真会还银子？”

“不还才好。”

翠屏愣住。

“不还，”沈映雪接过茶盏，“我才有由头去顺天府。”

翠屏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西墙头忽然有影子一晃。

轻得像风扫过瓦。她抬眼，只看见一角乌青的甲片翻过墙去，快得几乎像眼花。

她站了一会儿，把三样东西在心里记下：乌青的甲片、墙头的瓦响、还有一双始终没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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