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回来的人

早上七点二十，我开门。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老周。

他穿着那件黑棉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雪落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没有化。

“老周。”

他抬起头。

脸是垮的，眼皮是垂的，眼睛里有血丝。

白天的老周。

“掌柜的。”他说，“几点了？”

“七点二十。”

“我怎么坐这儿了。”他撑着门框站起来，腿有点僵，站了两下才站直，“我明明在屋里躺着。”

“你昨天说歇一天。”

“歇一天。”他重复了一遍，像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对，我歇了一天。”

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槛。

门槛上有两个脚印。他自己的。

“雪什么时候停的？”

“后半夜。”

“后半夜。”他点点头，“我睡得沉，一点没听见。”

我没说话。

苏晚从里屋出来，头发有点乱，看见老周，站住了。

“周伯。”

“苏记者。”老周看了她一眼，“你昨夜在这儿？”

“在。”

“那我……”他皱起眉，“我怎么不记得你在这儿？”

“你睡得沉。”苏晚说。

老周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人老了。”他说，“一觉睡下去，跟死过去一样。”

他去后院打水，洗脸。我听见水声，听见他咳了两声。

苏晚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他不记得。”

“我知道。”

“一点都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那他昨天夜里……”

“别问。”我说，“问了他就想起来。想起来，他就走不成了。”

苏晚看着后门的方向。

“沈砚，这样对他公平吗？”

“不公平。”我说，“但他自己要的。”

老周洗完脸出来，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账本。

账本摊开着，摊在最新的一页。

他低头看。

看了大概十几秒，他抬起头。

“掌柜的。”

“嗯。”

“这一笔是什么？”

“昨天夜里接的。”

“昨天夜里？”他皱起眉，“昨天夜里您接当？”

“接了。”

“谁来的？”

“一个老头。”我说，“姓周。”

老周的表情没变。

“姓周。”

“嗯。”

“当的什么？”

“当他自己。”我说，“三十年，当金一块钱。”

老周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一页。

“这字不是我写的。”

“是我写的。”

“我按手印了吗？”

“按了。”

他把手举起来，看自己的大拇指。

大拇指上有一小块红印，已经干了，颜色发褐。

“我怎么不记得。”

“你困。”

“困。”他把手放下，“困成这样，也是有的。”

他转身去擦柜台，抹布拿在手里，擦了两下，停住。

“掌柜的。”

“嗯。”

“我刚才摸了一下兜。”

“摸到什么了？”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袋，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当票。

黄透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写着“已逾”两个字。

“这个怎么在我这儿？”他抬起头，“这不是在铁盒里吗？”

“我给你了。”

“您给我了？”他的声音提高了，“您给我这个干什么？”

“因为它是你的。”

“它是我的账！”

“账也是你的。”我说，“三十九年了。你天天擦那个铁盒，擦了一万多次，从来没打开过。现在它在你手上，你想什么时候看，什么时候看。”

老周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票，捏了很久。

“掌柜的。”

“嗯。”

“您昨天夜里，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

“说了。”

“说什么了？”

“我说，别问。”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然后他把眼睛垂下去，把票折好，塞回内袋。

“行。”他说，“我不问。”

他重新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

擦得很慢，很仔细。

擦到铜秤那儿，他停了一下。

“这秤怎么回事？”

“怎么了？”

“秤杆压着。”他说，“底下垫着什么？”

我走过去看。

秤盘是空的，秤杆却一直往下沉，垂到最低。

“没垫东西。”

“那它怎么垂着？”

“昨夜有人放过东西。”

老周看着那根秤杆，看了几秒。

“多重？”

“不知道。”我说，“压到底了。”

上午九点半，小海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

左脸有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到下颌，像是被人用手背抽的。

“掌柜的。”

“脸怎么回事？”

“不是打的。”他说，“是贴的。”

“贴的？”

“贴了一张纸。”他说，“贴在我脸上，撕下来就成这样了。”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

纸是A4的，彩色打印，中间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脸。三十五岁上下，短发，穿浅灰色针织衫，坐在原木色桌子后面，抬头看镜头，笑得很舒展。

是我的脸。不，是小海的脸。三十五岁的小海。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周小海，恒远建设设计主管，长明人生第1737位客户。他把不需要的三年，换成了现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周六上午十点，社区活动中心，免费分享。欢迎参加。”

“贴在哪儿？”我问。

“小区门口。”小海说，“贴了十七张。从门口一直贴到我家楼下。我妈早上出去买菜，看见了。”

“她说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小海低着头，“她把菜放下，回屋躺着，到现在没起来。”

苏晚把那张纸拿起来看。

“这是印刷的。”她说，“不是打印的。十七张，一次印的。”

“印多少张都行。”我说，“关键是贴。”

“谁贴的？”

“不用人贴。”我说，“他们跟物业打个招呼，物业自己会贴。物业还觉得是好事，白送一场公益讲座。”

小海抬起头。

“掌柜的，这是我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电动车。”

“第一次是电动车。”他说，“这次是什么？”

“这次是面子。”我说，“他们让你在整条街的人面前，变成那个‘把三年换成现在’的人。”

“我没换。”

“他们说你换了。”我说，“你自己去解释，没人信。你要是不解释，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占了便宜。”

小海把手放在那张纸上，慢慢地揉成一团。

“掌柜的。”

“嗯。”

“我要是去了呢？”

“去哪儿？”

“周六，去讲。”他说，“他们给两万。两万够我妈复查，够我把车买回来，还能剩。”

“你去讲一次，就等于认了。”我说，“认了之后，他们会来找你签第二份。第二份签的不是三年。”

“是什么？”

“全部。”

小海的手停在半空。

“那我怎么办？”

“你什么都别做。”我说，“周六，你带着你妈，来铺子里坐一天。”

“就坐着？”

“就坐着。”我说，“从早上十点坐到下午四点。他们那边开讲，你这边坐着，谁都不去。”

“这样有用？”

“有用。”我说，“他们要的是你露脸。你不露，那个场子就空了。四十万人看了广告，去了现场，发现本尊不去，讲的人是假的。以后他们再贴，就没人信了。”

小海把纸团捏在手里。

“掌柜的，我要是在你这儿坐一天，算不算又当了一次？”

“算。”

“当什么？”

“当你的脸。”我说，“但这一次，是我收。”

“收多少？”

“收一块钱。”

他愣了。

“一块钱？”

“一块钱。”我说，“你给我一块，我替你看着这张脸。谁要用，得先问我。”

小海从口袋里摸出钱包，翻了半天，摸出一个硬币。

“这个行吗？”

“行。”

他把硬币放在柜台上。

我把硬币收起来，放进抽屉。

“小海。”

“嗯。”

“你记着，从今天起，你的脸是押在铺子里的。”我说，“不管谁拿你的照片去干什么，你都可以来找我。”

他点点头。

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

“掌柜的，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巷口停着一辆车。”

“什么车？”

“黑色的。”他说，“车里坐着两个人，一直在看这边。我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下车，站在车边看了我一会儿，又上车了。”

“看清脸了吗？”

“看清一个。”他说，“四十多岁，戴眼镜，穿深灰大衣。”

我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陆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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