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去的时候,车已经走了。
巷口有一道轮胎印,压在雪上,往东边去了。
轮胎印旁边,雪地里露出一点红。
我蹲下去,把它捡起来。
是一截红绳。
不是新的。颜色发黑,绳子磨得起了毛,中间有一段快断了,只剩两根丝连着。
我把红绳摊在手心。
老周跟了出来,站在我背后。
“这是什么?”
“认不出来?”
他凑近看了一眼,摇头。
“不是我系的。”
“我知道。”
“这种绳子,我们巷子里没人系。”他说,“街口那个卖糖葫芦的系,是红的,比你手上这个亮。”
我把红绳收进口袋。
“老周,你回屋,把门关好。”
“您去哪儿?”
“高架。”
“这么冷的天,上高架干什么?”
“去看看一个人。”
我到环城高架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
白天的高架跟夜里不一样。车多,声音大,风从车流里卷过来,带着一股橡胶味。应急车道上不时有养护车经过,橘黄色的灯一闪一闪。
我把车停在K17加300的位置,下车。
护栏是新的,镀锌的,反着太阳的光。
护栏下面那块地方,雪化了。
不是化了一半。是彻底化了。周围的雪积了五六公分,这一块是干的,黑的,露出沥青。
我蹲下去,手按在地面上。
温的。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温,是从底下透上来的,像下面埋着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往护栏上看。
护栏的第二根立柱上,系着一根红绳。
跟他给我那一截一样。颜色发黑,磨得起了毛。绳子上穿着一块硬纸片,巴掌大,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
纸片上有字,用的是铅笔,字很歪。
“我替他了。”
四个字。
我把纸片取下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掌柜的,我不欠你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片,站了很久。
风把纸片吹得哗哗响。
我把红绳解下来,跟口袋里那一截放在一起。
两根红绳拼起来,是一整根。
“沈砚。”
我回头。
苏晚从匝道那边跑上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围巾掉了一半。
“你怎么来了?”
“老周给我打的电话。”她喘着气,“他说你一个人上高架了。”
“他多嘴。”
“他是担心你。”苏晚走到护栏边,往下看了一眼,立刻退回来半步,“人呢?”
“走了。”
“何永?”
“何永。”
“走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说,“但他昨天夜里,替老周站了一夜。”
苏晚看着我。
“什么意思?”
“何永守了五年。”我说,“五年里,他一步都没离开这个位置。他等的就是有人来替他。”
“谁来替他?”
“老周。”我说,“昨天夜里,老周从巷子里走出来,走了一整天,走不出去。后来他走到了这儿。”
“他走到这儿了?”
“他没跟我说。”我说,“但他今天早上坐在门槛上,鞋是湿的。雪化了,鞋才会湿。巷子里的雪还没化完。”
苏晚低头看那张纸片。
“我替他了。”她念了一遍,“所以他替老周站了一夜,老周就能走了。”
“对。”
“那他现在在哪儿?”
“走了。”我说,“有人替他,他就能走。”
“谁替他?”
我抬起头,看着那条一路延伸出去的高架。
“我。”
苏晚沉默了。
“沈砚。”
“嗯。”
“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我说,“我只是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世上的位置,是有限的。”我说,“一个位置上有一个人,就得有另一个人来接。没人接,那个人就下不来。”
我把两根红绳缠在一起,绕成一个圈,放进口袋。
“苏晚,帮我查一个人。”
“何永?”
“何永。”我说,“二零一六年,他从哪儿来,干什么的,为什么失踪。”
“你怎么知道他失踪?”
“因为他在这个位置上站了五年。”我说,“一个活人不会在这儿站五年。他要么死了,要么被人忘了。”
下午三点,苏晚回来了。
她带回来一张打印纸,纸上有两段。
“何永,男,一九六八年生,本市人。”她念,“职业,市殡仪馆驾驶员。二零一六年九月十七日离家,未归。家属报过失踪,两个月后销案。”
“为什么销案?”
“因为人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苏晚说,“派出所的记录上写着:本人自行返家,撤案。”
“他回家了?”
“记录上写着回家了。”苏晚把纸翻过来,“但我查了户籍。何永的户籍在二零一七年迁出,迁往地址是空白。同年,他的医保停了,社保停了,银行卡没有一笔交易。”
“也就是说,人从二零一七年起就不存在了。”
“对。”
“他家还有谁?”
“一个老婆,一个儿子。”苏晚说,“老婆叫李素芬,六十三岁,在城南一家超市做保洁。儿子叫何亮,三十五岁,开货车。”
“地址有吗?”
“有。”
“明天去。”
苏晚把纸收起来。
“沈砚,还有一件事。”
“说。”
“二零一六年九月十七日。”她说,“这个日子,你听出来了吗?”
我想了一下。
“苏建成出车祸那天。”
“同一天。”苏晚说,“同一天,同一个地点。”
我没说话。
“我查了那天的事故记录。”她说,“那天晚上九点四十,环城高架K17加300,一辆电动车被货车追尾,一人死亡。死者苏建成。”
“还有呢?”
“还有一份。”苏晚把另一张纸递过来,“同一天晚上十点二十,同一个路段,一辆殡仪馆的车停在应急车道上。记录上写的是‘到场待命’。”
“谁开的车?”
“何永。”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看着上面那一行字。
“他那天到场的时候,是十点二十。”我说,“苏建成九点四十死的。中间隔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能干什么?”
“能签一张票。”
我把纸放下。
“苏晚,你爸那笔当,是何永收的。”
“我知道。”她说,“我早就知道了。照片上他穿着反光背心,站在我爸的车边上,拿着本子。”
“他收了你爸的余寿,就得替你爸守路口。”我说,“守到他该走的那天。他守了五年。”
“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他得有人替。”
苏晚看着我。
“所以昨天夜里,他替了老周,就有人替他。”
“有人替他。”我说,“但他替老周,不是白替。”
“他要什么?”
“他要一个能替他的人。”我说,“老周背后有我。他替老周,我欠他一个人情。我欠他,我就得替他。”
苏晚的脸白了。
“沈砚。”
“我知道。”
“你不能去。”
“我没说我要去。”
“你刚才说‘我得替他’。”
“我说的是‘我得替他’。”我说,“不是‘我现在就去’。”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你什么时候去?”
“有一天。”我说,“有一天我走投无路,我会想起这个路口。”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周在柜台后面坐着,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掌柜的。”
“嗯。”
“您脸色不好。”
“跑了一天。”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
走到柜台前,我停住了。
铜秤上放着一枚硬币。
一块钱的硬币,很旧,边缘磨得发亮。
“谁放的?”
“不知道。”老周说,“我一下午都在这儿,没看见人进来。”
“门开过吗?”
“开过一回。”他说,“下午两点多,有个小孩进来问路。他说找十七号,我说这儿就是。他看了一眼,走了。”
“什么样的孩子?”
“十来岁。”老周说,“穿一件蓝羽绒服,帽子扣着,没看清脸。”
我把那枚硬币拿起来。
硬币是温的。
我把它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被人用刀刻了一个字。
“何。”
我把抽屉拉开,把硬币放进去。
抽屉里有三枚硬币。
一枚是老周昨夜给的。一枚是小海上午给的。这一枚是何永的。
三枚硬币,三个当。
我把抽屉推回去。
“掌柜的。”老周在旁边说,“这秤,怎么还垂着?”
我低头看。
铜秤的秤杆,还垂在最低的地方,一动不动。
“它压着东西。”我说。
“压着什么?”
“压着一个位置。”我说,“那个位置上原来站着一个人,现在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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