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我把铺子里的灯全关了,只留柜台上那一盏。
苏晚买了两碗面回来,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放在柜台另一边。
“给谁?”
“给他。”我说。
“他要是回来,面都坨了。”
“坨了也是热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那碗打开,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你打算怎么等?”
“招当。”我说。
“什么叫招当?”
“当主的东西在铺子里,人就会回来。”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老周那双棉鞋摆好,鞋尖朝里,两只鞋并齐,“这是规矩。东西认铺子,人也认。”
“就摆一双鞋?”
“还有三样。”
我把烟袋放在柜台上,铜锅朝外。把搪瓷缸洗了,倒了满满一缸热水,放在烟袋旁边。最后,我把那半截红绳摊开,摆在铜秤边上。
苏晚看着那一排东西。
“这像在供人。”
“就是供人。”我说,“只不过供的是活人。”
十点,我把马灯点上,放在货架前面。
苏晚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
“你说他会不会不回来?”
“会回来。他的鞋在这儿。”我说,“一个人可以不要命,不能不要鞋。”
苏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促。
十一点,她不说话了。
十一点半,她的头往下垂,一下一下地点。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十二点,铺子里开始有声音。
不是风。风的声音是从门缝进来的,直的。这个声音是弯的,从货架那边绕过来。
我坐在柜台后面,没动。
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手指甲刮木头。一下,停一会儿,再一下。
我数着。
刮了七下,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鞋底在砖地上擦,很慢,一步大概要用三秒。走两步,停一下,再走两步。
我抬头看货架。
布垂着,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货架那头过来,走到柜台侧面,停住了。
我没转头。
“来了。”我说。
没有回答。
“面在柜台上。”我说,“还热。”
还是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碗被端起来的声音。瓷碗碰到木头,很轻的一声。
然后是喝汤的声音。很小,很慢。
我把手放在账本上。
“我不叫你的名字。”我说,“你说过,别叫名字。”
碗放下了。
“掌柜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
“嗯。”
“您不该等我。”
“我该等。你是铺子里的人。”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
“我不是人。”
我这才转过头。
他站在柜台侧面,离我大概两步远。
是老周。
但不是白天的老周。
白天的老周,脸是垮的,眼皮是垂的,走路有点拖。现在站在那儿的这个人,脸是紧的,颧骨突出来,眼睛陷进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层。
他穿着一件单衣,很薄,袖口是空的。
“你怎么穿这个?”
“我进来的时候就穿这个。”他说,“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七,下午四点,我穿这件来的。”
“你的棉袄呢?”
“棉袄是后来铺子给的。”他说,“铺子的东西,出了门就得还。”
我把火炉边上的棉袄拿起来,递过去。
他接了,没穿,抱在怀里。
“掌柜的,我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你说。”
“我今天走了一天。”
“走到哪儿?”
“走不出去。”他说,“我从巷口走到巷尾,走了四十多趟。走到巷口,前面就是马路,我一迈脚,脚就回到巷子这头。”
“为什么?”
“因为我的票还在。”他说,“票在铺子里,人就出不去。”
“那你想出去吗?”
他没答。
他抱着棉袄,站在那儿,看着货架。
“掌柜的,这三十年,我每天夜里都要在这儿走一遍。”
“走一遍什么?”
“一格一格摸过去。”他说,“摸完了,我才睡得着。”
“摸什么?”
“摸它们还在不在。”他说,“一百七十四个格子,我摸了一万多个夜晚。少一个,我就知道了。”
“少过吗?”
“少过三回。”他说,“第一回是一九九年,一双鞋自己走了。第二回是二〇〇八年,一张照片自己烧了。第三回是今年,那个木匣空了。”
“鞋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他说,“在巷口的垃圾桶里。我抱回来的。”
“照片呢?”
“照片没找回来。”他说,“烧成灰了。我把灰扫起来,装在信封里,还在第七格。”
我没说话。
他把棉袄放在柜台上,慢慢地坐下了。
坐在地上的。
“掌柜的。”他抬起头,“我今天是来办一件事的。”
“什么事?”
“我要当。”
我看着他。
“你要当什么?”
“当我自己。”
“你自己已经在铺子里了。”我说,“三十九年前就当进来了。”
“那笔当,已经逾期了。”他说,“逾期的当,不算当。铺子里挂着一笔逾期的账,账就是虚的。虚的账,压不住东西。”
“所以你要重新当一笔。”
“重新当一笔。”他说,“当三十年,从今天算。”
“当金呢?”
“不要。”
“不要当金,这笔当当不成。”
“要。”他说,“我要一块钱。”
我愣了一下。
“一块钱?”
“一块钱。”他说,“一九八六年的三百七十块,我拿不出来。今天的一块,我拿得出来。”
他从单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放在柜台上。
一块钱的硬币,很旧,边缘磨得发亮。
“掌柜的,收吗?”
我看着那枚硬币。
“周永年。”我说,“你知道重新当一笔,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这三十年,要重新数一遍。”
“我知道。”
“意味着你从今天起,又是铺子的人了。”我说,“腊月十五到期,那天你要么赎,要么走。”
“我知道。”
“你要是不赎呢?”
“不赎,我就没了。”他说,“逾期的当,铺子可以处置。”
“你愿意?”
“愿意。”
我把账本翻开,翻到新的一页。
“为什么?”
他抬起头。
“因为腊月二十七那天,铺子里必须有一百七十五笔。”他说,“少一笔,压不住。”
我停住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他说,“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年,我知道这铺子几斤几两。”
我把笔放下。
“老周。”
“嗯。”
“你女儿那张票,我给你。”
他猛地抬起头。
“什么?”
“票我给你。”我说,“不是销,是给你拿着。”
我从铁盒里把那张票抽出来,摊在柜台上。
票已经黄透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已逾”两个字,是老周自己的笔迹。
他看着那张票,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把票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掌柜的。”他的声音变了,“您为什么给我?”
“因为这张票不该在我手上。”我说,“三十九年了,它一直压在这儿。压着它,你就走不了。你走不了,铺子就清不干净。”
“那您不收钱?”
“不收。”我说,“这笔当我销不了,因为赎金你出不起。但我可以把它还给你。还不算销,算‘存’。”
“存?”
“存票。”我说,“票在你手上,账还挂在铺子里。什么时候你想销了,什么时候来。”
他把票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单衣的内袋。
塞完,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掌柜的。”
“嗯。”
“明天早上,您会在门槛上看见我。”
“我知道。”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他说,“您别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就舍不得走。”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把棉袄抱起来,往货架那边走。
走了三步,停下,回过头。
“掌柜的。”
“嗯。”
“您爷爷当年也这样。”
“哪样?”
“他给我续那八年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老周说,“他说,老周啊,你别问,问了我就不给了。”
他转过身,走进货架之间的阴影里。
脚步声慢慢地远了。
铜秤的秤杆,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底,不动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根秤杆。
过了很久,我伸手把苏晚肩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她醒了。
“几点了?”
“不知道。”
“他来了吗?”
“来了。”
苏晚一下坐直。
“在哪儿?”
“走了。”
她看着柜台。
那碗面空了。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几根面条。
“他吃了。”
“吃了。”
苏晚站起来,走到货架前,一格一格看过去。
“他刚才站在这儿?”
“站在这儿。”
“他说什么了?”
“他说,明天早上会在门槛上看见他。”我说,“他还说,别告诉他。”
苏晚转过身。
“别告诉他什么?”
“别告诉他,他来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三章 守夜》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