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环城高架

环城高架晚上十点以后没什么车。

苏晚开车。她开得不快，一直靠最右的道。车窗外面是护栏，护栏外面是黑，黑里零星有几盏灯。

“K17加300。”她说，“前面那个出口过去一点。”

“你怎么记得这么准？”

“交警的事故认定书上写着。”她说，“我看了不下一百遍。”

车在应急车道停下。苏晚打了双闪，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反光背心，递给我一件。

“穿上。”

“这么晚没人查。”

“穿上。”她说，“我不想再看见一次。”

我们沿着护栏往前走。

风很大，从车流那边横着刮过来，吹得人站不稳。高架下面是铁路，一列货车过去，铁轨响，声音从底下一直升上来。

走到一处，苏晚停下了。

“这儿。”

我看了看周围。

护栏是新的，镀锌的，反着路灯的光。护栏下面有一块地方，雪化得比别处快，露出黑黢黢的沥青。

沥青上有一圈痕，圆的，大概一尺宽，颜色比周围深。

“这是什么？”

“不知道。”苏晚说，“五年前就有。每次下雪，这块地方都不积雪。”

我蹲下去，用手按了按。

地面是温的。

我站起来，往护栏外看。

高架下面是一片工地，挖了一半，堆着钢筋。更远处是铁路，铁路过去是城中村的灯。

“沈砚。”

“嗯。”

“你看那儿。”

苏晚抬手指着前方大概三十米的地方。

护栏边上站着一个人。

穿一件灰夹克，背对着我们，两只手搭在护栏上，看着下面的铁路。

风把他的夹克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在那儿。”苏晚的声音很低，“五年了，每次都是这个姿势。”

“你以前走近过吗？”

“走近过。”她说，“走到十米，他就不见了。”

“这次我来走。”

我往前迈了一步。

苏晚抓住我的胳膊。

“你小心。”

“你在这儿等着。”

我往前走。

十米。

那个人没动。

八米。

没动。

五米。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起伏，像在呼吸。

三米。

我停下来。

“苏建成。”

他没动。

“苏建成。”我又叫了一声。

他慢慢地转过身。

那张脸很普通。四十多岁，眉毛淡，嘴唇薄，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不是苏建成。

苏晚在我身后吸了一口气，我听见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那个人看着我，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落不到我身上，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张开嘴。

没有声音。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那截红绳。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把红绳拿在手里，往前递。

他伸出手。

手腕很细，比活人的细一圈。手腕上已经有一根红绳了，颜色发黑，绳子磨得快断了。

我把新的红绳系上去，系在他的旧绳旁边。

系完，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忽然咳了一声。

不是喉咙里的咳，是那种胸腔被撑开的咳，像很久没进气的人第一次吸气。

“别系太紧。”他说。

声音很哑。

“你是谁？”

“我姓何。”他说，“何永。”

“你在这儿干什么？”

“站着。”

“站了多久？”

“五年。”他说，“到九月十七，整五年。”

我心里一沉。

“九月十七，是苏建成出车祸那天。”

“是。”他说，“也是我该到的那天。”

“什么该到？”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掌柜的？”

“是。”

“永昌当的？”

“是。”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像脸上的皮被扯动了一下。

“你爷爷没跟你说过？”

“说什么？”

“收当的人，得守路口。”他说，“我们这行，收一笔余寿，就得替那个人守他该走的那条路。守到他该走的那天，我们才能走。”

“为什么？”

“因为余寿不是命。”他说，“命是当场就断的。余寿是剩下的日子，得一点一点扣。扣的时候，人还活着，还在走路，还在开车。我们要是不守着，扣错了，人就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你在替他守？”

“我在替我自己守。”他说，“我收了他的十年，我就得看着他这十年怎么走完。他走完了，我才算把这笔账交出去。”

“他走完了吗？”

“走完了。”何永说，“九月十七，晚上九点四十，他从厂里出来，骑一辆电动车，上高架。我在这个位置站着，看着他过来。”

“然后呢？”

“然后他撞了。”何永说，“一辆货车，疲劳驾驶，司机睡着了。撞的时候他没叫，也没刹车。他是自己松的手。”

“自己松的手？”

“他自己松的。”何永说，“我看见了。他骑到这儿，把车把一松，人往后倒。”

我没说话。

“我当时以为他要停。”何永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不想再走了。”

风从车流那边刮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一点。

“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我问。

“因为我走不了。”他说，“我该到的那天到了，可我没走成。”

“为什么没走成？”

“有人把我的号压住了。”他说，“我的号是十九。压我号的人，把十九号给了别人用。”

我想起那面镜子。

编号十九。

“给了谁？”

“一个女的。”何永说，“姓孙。”

孙巧。

“那面镜子，本来该是我的。”何永说，“我守完五年，拿镜子走人。结果镜子被别人拿走了，我就只能一直站在这儿。”

“谁拿走的？”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那个人姓陆。”

我抬起头。

“陆敬堂？”

何永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认识他？”

“还没见。”

“见他之前，你记着一句话。”何永说，“别在他面前照镜子。”

“为什么？”

“因为他会从镜子里看你。”何永说，“他看人的时候，不是用眼睛看的。”

他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两根红绳，一旧一新。

“掌柜的。”

“嗯。”

“你这根绳子，是新的。”

“是。”

“新的绳子系上，我就得跟你说话。”他说，“话说完了，绳子就旧了。旧了，我就得回去站着。”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有人来替我。”

他抬起头。

“你来了。”他说，“你就得替我。”

我没说话。

“不是现在。”他说，“是有一天。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你会想起这个路口。”

他转过身，重新把手搭在护栏上。

“走吧。”他说，“下面有人等你。”

我往下看。

高架底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工地边上。车灯亮着，光柱打在半截水泥墙上。

车门开了。

一个人下车，撑开一把黑伞，往高架这边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苏晚走到我旁边。

“那是谁？”

“不知道。”我说，“但他知道我们在这儿。”

那个人走到高架底下，站住了，抬起头。

隔着十几米的高度，我看见他的脸。

四十多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戴一副无框眼镜。他把伞举高了一点，冲我们这边抬了抬手。

像在打招呼。

“沈掌柜。”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贴着耳朵说的，“柳先生让我来接您。”

“接我去哪儿？”

“不是现在。”他说，“腊月初一。今天我先来送一样东西。”

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个信封。

“苏记者的东西。”他说，“她找了两年，一直没找到。”

他把伞收起来，转身上车。

车灯灭了，车走了。

高架上只剩下风。

苏晚抓着护栏，往下看。

“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送你一样东西。”

我们绕到出口，从匝道下去。

信封在水泥墙底下，压着一块石头。

苏晚把石头挪开，捡起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白色的车，车头撞烂了，驾驶座的门开着。

车门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低头写什么。

那个人，是何永。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