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小海的三次倒霉

第一件倒霉的事，是一辆电动车。

小海打电话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

“掌柜的，我车没了。”

“什么车？”

“电动的。”他说，“上礼拜刚买的，二手的，三千二。我停在公司楼下，锁了两道，出来就没了。”

“车上有东西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有。”他说，“我妈的检查报告，还有五千块钱。”

“钱是干什么的？”

“住院押金。”他说，“下礼拜要复查，医院让先交。”

我把外套拿起来。

“你在哪儿？”

“公司楼下。”

“站着别动。”

老周跟到门口。

“掌柜的，这单您得在场。”

“我知道。”

“我跟您说三件事。”他说，“第一，当主丢东西的时候，您得在旁边看着，不然丢了就找不回来。第二，找到东西，别急着拿，先看东西有没有被动过。第三，偷东西的人，您得看一眼他的手。”

“看手干什么？”

“看有没有绳子。”老周说，“这行里偷东西的，十有八九是被雇的。雇他的人，会给他系一根绳。”

我到国贸二期的时候，小海蹲在路边的护栏下面，两只手抱着膝盖。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他自己，头发梳得很整齐，笑得有点僵。

“掌柜的。”他站起来。

“车停哪儿？”

“那儿。”他指着楼侧的一排车棚，“第三个架子。”

我走过去看。

车棚是铁的，底下画着白线。第三个架子上有一把被剪断的锁，锁头掉在地上，断面很新，还没生锈。

“两道锁？”

“一道U型锁，一道碟刹锁。”他说，“U型锁被剪了，碟刹锁被撬了。”

“剪锁的东西呢？”

“没看见。”

我蹲下来，看地面。

雪化了一半，地上是泥。泥上有轮胎印，很浅，往巷子那头去了。

“报警了吗？”

“报了。”他说，“警察来看了，说这一片没监控，让我等消息。”

“没监控？”

“楼下的监控照的是大堂。”他说，“外面的归街道，街道的坏了半年了。”

我站起来。

“小海，你听我说。”

“嗯。”

“今天丢的不是车。”

他愣了一下。

“检查报告和钱呢？”

“那也不是。”我说，“丢的是你这个人。”

“我不明白。”

“你在我的铺子里当了三个月好运。”我说，“当出去的东西，是我的账。有人现在要动我的账，就得先动你。动你的办法很简单：让你倒霉。你倒霉了，就会觉得是我这笔当不灵，就会想再找一家。”

小海的脸色变了。

“谁会这么干？”

“你说呢。”

他想了想。

“恒远建设？”他说，“吴主管那边……”

“吴敏退了。”我说，“退了这单，就得有人补上。补不上，她那个部门今年的指标就完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这一片，往东是长明路，往西是二环。”我说，“偷车的不会往西，往西要过两个红绿灯，都有摄像头。”

“往东？”

“往东是废品站、修车摊、城中村。”我说，“走。”

我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这一片是老居民区，楼是六层的，外墙刷了一半，另一半还是水泥。巷子很窄，两边停着车，中间只够一个人过。

走到第三个巷口，我停住了。

巷子尽头有一个修车摊，铁皮棚子，棚子上挂着一串灯泡。灯泡亮着，光很黄。棚子底下停着七八辆车，有新的，有旧的。

“你的车在吗？”

小海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看。

“那辆。”他指着一辆深灰色的车，“就是那辆。”

“别看。”我拉住他，“先看人。”

棚子底下有个男孩，十七八岁，穿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扣着。他蹲在地上，正在拆一辆车的后轮。

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一枚铜钱。

“小海。”我说，“你在这儿等着。”

“我跟你一起。”

“你等着。”我说，“我让你过来，你再过来。”

我走过去。

男孩抬起头。

“修车？”

“不修。”我说，“找人。”

“找谁？”

“找那个骑走一辆深灰色电动车的人。”

男孩的手停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车就在那儿。”

我把手往棚子底下指了指。

男孩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一个工具箱。

“那车是我收的。”他说，“有人卖给我的。”

“花多少钱收的？”

“三百。”

“一辆三千二的车，三百块收。”我说，“你干这行多久了？”

“半年。”

“半年，收过几辆这样的车？”

他不说话了。

“你叫什么？”

“武。”他说，“他们叫我阿武。”

“阿武。”我说，“你手上的绳子，谁给你系的？”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

“我妈系的。”

“你妈在哪儿？”

“不在这儿。”

“那你妈给你系绳子的时候，上面挂的是铜钱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慌。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永昌当的。”我说，“你骑走的那辆车，车主在我那儿当了一笔东西。你动了他的东西，就等于动了我的账。”

阿武看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了。

“是有人让我去的。”

“谁？”

“不知道。”他说，“前天下午，有个人来摊上，问我一天挣多少。我说一百来块。他给我两百，让我昨天晚上八点去国贸二期楼下，骑走一辆深灰色的车，骑到这儿来。”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给我一张纸。”阿武说，“纸上写着车牌号，还写着车停在哪个架子，几点几分到。我拿到纸的时候还觉得奇怪，怎么连时间都写好了。”

“纸呢？”

“扔了。”

“扔哪儿了？”

“垃圾桶。”

“什么样的人？”

“个子挺高。”他说，“穿一件黑大衣，说话很客气。他戴口罩，我没看见脸。”

我把手伸出来。

“钥匙。”

阿武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递给我。

“车座被划开了。”他说，“不是我划的。我骑回来的时候就划开了，里面的东西也没了。我还以为是他自己放的什么东西，扔了就扔了。”

我走到车边。

车座上的皮革被刀划了一道，从中间一直划到后尾。里面的海绵露出来，海绵被掏空了一块。

检查报告和钱，就在这个位置。

“小海。”我喊了一声。

他跑过来。

看见车座，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钱没了。”他说。

“报告呢？”

他伸手进去摸，摸了半天，摸出来一张纸。

纸是被撕下来的一个角，上面印着半个字，是“病理”的“病”字。

“他们只拿走了报告。”小海说。

“哪一份？”

“我妈的。”他说，“上个月做的，活检。医院说结果要等一个礼拜，我等了十二天。”

“结果怎么样？”

“医院说结果丢了，让我重新做。”

我没说话。

“掌柜的。”小海的声音很轻，“报告是他们拿的，对不对？”

“对。”

“为什么？”

“因为你妈的病，也在他们的名单上。”我说，“有人在给你家算账，算完了，就该上门了。”

小海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喂？”

他听了几秒，脸一下白了。

“什么时候？”

又听了几秒。

“我马上回来。”

他把手机挂断，抬头看我。

“我妈不见了。”他说，“邻居说下午来了辆车，两个人，穿着白大褂，说接她去做免费体检。我妈信了，跟他们走了。”

“什么车？”

“白色的。”他说，“车身上有字。邻居记不清，就记得后面两个字。”

“哪两个字？”

“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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