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广告牌

白色的车没去城南。

小海给他妈打电话，打了七个，没人接。第八个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女人，说这里是康宁护理中心，阿姨在做检查，一会儿回你。

“你们在哪儿？”

“长明路二十三号。”

我们把车停在长明大厦对面的马路边。

这是一栋很新的楼，玻璃幕墙，二十三层。楼底下有一片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广告牌，三米多高，灯打得雪亮。

小海下车的时候还在打电话，走到广场边上，忽然停住了。

“掌柜的。”

“嗯。”

他没说话，抬手指了指那块广告牌。

我抬头看。

广告牌上是一张脸。

三十五岁上下，短发，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坐在一张原木色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抬着头看镜头，笑得很舒展。

那张脸是小海的。

但不是现在的小海。是小海三十五岁的样子：脸圆了一点，眼角有纹路，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

广告牌底下有一行字，白底黑字，很大：

“我把不需要的三年，换成了现在。”

下面一行小字：长明人生，第1737位客户，周小海。

小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是我。”

“我知道。”

“我没拍过这个。”他说，“我从来没拍过这个。”

“我知道。”

“我连照相都不爱照。”他说，“我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十年前拍的，我妈说我照相像奔丧。”

我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在笑，笑得很自然，是那种一个人对着镜头说了十几遍之后，终于说对了的笑。

“小海。”

“嗯。”

“你三十五岁的时候，想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我连下个月都想不到。”

“那这张脸，是别人给你想的。”

我绕过广告牌，往大厦走。

小海跟上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堂很亮，地面是灰白色的大理石，前台在大堂右侧，后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姑娘。

“找谁？”

“康宁护理中心。”

“二十二层。”她说，“您有预约吗？”

“有。”我说，“我妈在楼上做检查。”

她看了小海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拿起电话说了两句。

“请上，二十二层左转。”

电梯里人不多。小海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攥着，指节发白。

电梯里有一块屏。

屏上放着广告，一条接一条。第一条是健身房的，第二条是装修的，第三条换了。

画面是一间办公室，阳光从窗户里进来。一个人坐在桌前，抬起头，笑。

还是小海那张脸。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小海的声音有点抖，“掌柜的，我真的没见过这个。”

“我知道。”

“他们怎么弄的？”

“不用弄。”我说，“你签当票的时候，按了手印。当票背面有一条款。”

“什么款？”

“当期内，当主之影像、声音、经历，归铺方使用。”

小海转过头。

“您写的？”

“我爷爷的当票，印好的。”我说，“我照着写，没看背面。”

电梯到了二十三层，门没开。数字停在23，然后又下去，停在22。

门开了。

走廊很宽，铺着地毯，墙上挂着一排照片。照片上是老人，每一张都笑得很开心，下面一行字：康宁护理，让晚年更安心。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迎出来。

“是周小海先生吗？”

“我妈呢？”

“在里面。”她笑着说，“阿姨刚做完检查，正在休息。您跟我来。”

我们跟着她往里走。

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房间，门都是关着的。走到第四间，她推开门。

小海的妈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检查服，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她看见小海，眼睛一下亮了。

“小海。”

“妈。”小海冲过去，蹲在她面前，“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人家接我来做检查。”她说，“免费。抽了血，还照了个什么，说不花钱。”

“谁送你来的？”

“两个姑娘，穿白大褂的。”她说，“她们说街道安排的，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都有。”

我站在门口，看她的手。

她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一枚铜钱。

“阿姨。”我走过去，“这个绳子，谁给您系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啊。”她说，“抽血之前系的。姑娘说，怕弄混了。”

“您签过什么东西吗？”

“签了。”她说，“签了个字。我不认字，姑娘说就是个登记表。”

“表呢？”

“姑娘收走了。”

我转过身，走到门口。

那个白大褂的女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把协议给我看。”

“先生，这是客户的隐私。”

“她儿子在这儿。”

小海站起来。

“给我看。”

女人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

纸上是一份“康宁护理服务协议”，三页。第一页是服务内容：健康档案、年度体检、慢病管理、临终关怀。

第二页是费用，全部勾的是“政府补贴”。

第三页是签字栏。

小海妈的名字写在最下面，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手印。

“这里。”我指着第三页最下面一行。

那一行字很小，印在页脚，几乎看不见：

“本人同意，将本人名下之健康数据、病史资料及后续治疗选择权，授予康宁护理中心代为管理。”

“这一条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女人说，“阿姨的身体情况，由我们建档管理。”

“管理到什么程度？”

“到她自己能管为止。”

“她什么时候能管？”

女人笑了一下。

“先生，您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我把协议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

“本协议自签署之日起生效，有效期至服务终止。”

“跟城南那份一样。”我说。

女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先生，您说什么？”

“康宁养老院，二零一九年注销。”我说，“三十七个老人，一个没剩下。你们的协议模板，一个字都没改。”

她把手收回去，把协议合上。

“先生，如果您对我们的服务有疑问，可以去投诉。”

“我会的。”我说，“但不是现在。”

我把小海妈扶起来。

“阿姨，我们回家。”

“检查还没做完呢。”她说，“人家说还有个片子。”

“不做了。”

“不要钱。”

“不要钱也不做。”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小海。

小海点了点头。

她放下牛奶杯，站起来，把检查服的带子解开，里面是她自己的毛衣。

我们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那个白大褂的女人在身后说了一句。

“周先生。”

小海回过头。

“您的广告，反响很好。”她说，“昨天上线，一天播放四十万次。评论区里有人说，看完就想来聊聊。”

小海没说话。

“您要是愿意，可以来做一场分享。”她说，“我们付费用。”

“多少钱？”

“一场两万。”

小海站在那儿。

“不用现在答。”女人说，“您想好了，随时来。”

电梯门开了。

我们进去。

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走廊里，笑着，抬手挥了一下。

电梯往下走。

小海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掌柜的。”

“嗯。”

“她给两万。”

“我知道。”

“我妈下个月复查，要一万八。”

我没说话。

“掌柜的，”他睁开眼，“我要是去讲了，算不算又当了一次？”

“算。”

“当什么？”

“当你自己。”我说，“第一次当的是运，第二次当的是脸。脸当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电梯到一层，门开了。

大堂里很亮。广告屏在电梯口，循环放着那三条广告。

我们往外走，走到广场上。

小海妈走得慢，小海扶着她。我跟在后头，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广告牌。

还是那张脸。

三十五岁的小海，笑着，手里拿着笔。

我从广告牌底下走过去的时候，那张脸动了。

不是风吹的，不是灯闪的。

是那张脸，把眼睛转了过来，落在我的位置上。

他的嘴唇动了。

广告牌上放出来的声音很小，混在车流里，几乎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掌柜的。”他说，“别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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