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十二部

他们是上午十点来的。

五个人，三男两女，一水儿的深色大衣。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启明，后面四个人每人手里拎着一个箱子，箱子上印着同一个标志。

进门之前，他们在门口的脚垫上蹭鞋，蹭完了从箱子里拿出鞋套，一个一个套上。

“沈掌柜。”赵启明笑着说，“打扰了。”

“有事？”

“做个评估。”他说，“很快，一个小时。”

“评估什么？”

“铺子。”他抬手指了指屋里，“面积、结构、存货、账目。我们做资产核查，流程很简单。”

他身后那四个人已经开始动了。

一个拿出卷尺，从门口往里量。一个举起相机，对着货架拍。第三个打开笔记本，在上面画格子。第四个站在柜台侧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什么。

“停。”我说。

四个人停下来，看赵启明。

赵启明抬手，往下压了压。

“沈掌柜，我们是按流程来的。”

“什么流程？”

他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柜台上。

“委托书。”他说，“长明商务服务有限公司委托我们对槐树巷十七号及其附属资产进行价值评估。这是公章，这是日期，这是授权范围。”

我把文件拿起来看。

纸是新的，公章是红的，日期是三天前。

授权范围那一栏写着：不动产、经营权益、库存抵押物。

“库存抵押物。”我念了一遍。

“就是货架上的东西。”赵启明说，“一百七十四笔。”

“一百七十三笔。”我说，“加我接的一笔，一百七十四。”

“我们记的是一百七十五。”他说。

我抬头看他。

“昨天夜里，第十格自己长出来一格。”他说，“沈掌柜，铺子在动，我们也在看着。”

我把文件放回柜台。

“赵经理，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这份委托书，委托的是长明公司自己的资产。”我说，“我爷爷把后院那块地抵给你们了，地是你们的，你们评估地，我没意见。可货架上的东西不是你们的。”

“是吗？”

“是。”

“沈掌柜，”赵启明把文件收回去，折好，“您爷爷一九九三年接手这间铺子的时候，跟长明号签过一份协议。协议里有三条。”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照本念。

“第一条，铺子的经营权，在账期届满时无条件移交。”

“第二条，铺子内的库存，视为经营权的附属物，一并移交。”

“第三条，移交范围以铺子实际占有为准，不以登记为准。”

他把纸折起来。

“所以，货架上的东西，在账期届满那天，是我们的。”

“那天还没到。”

“快到了。”他说，“您算的是十六天，我们算的是十天。”

“账本上写的是十六天。”

“账本是您爷爷写的。”赵启明说，“我们手上有一份他签的补充协议，上面写的是：签约日起三十年整。签约日，腊月十七。”

我没说话。

“沈掌柜，这不是抢。”他说，“这是两家算账，算法不一样。算法不一样，就得找个说理的地方。”

“哪儿？”

“法院。”他说，“我们可以起诉，走执行。但那样太慢，也太难看。一条巷子里的老铺子，被法院贴了封条，街坊看见会怎么想？”

他笑了笑。

“所以我们先来评估。评估完了，坐下来谈。谈得拢，大家都体面。”

我把铜秤从柜台底下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赵启明的眼睛落在秤上。

“沈掌柜，这秤……”

“验当的。”我说，“赵经理，你今天来，是代表长明号，还是代表你自己？”

“代表公司。”

“那你身上带了几笔账？”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胸口那枚铜钱。”我说，“红的绳子。谁给你系的？”

赵启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

“这是工牌。”

“工牌不用红绳。”我说，“红绳是号签。你也有号。”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沈掌柜，别说这些。”他说，“我们说正事。”

“正事就是，你今天进这个门，是要替我验一笔当。”我说，“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你身上有一笔账，逾期十七年。”我说，“当主不是你。你是被当的那个。”

屋里静了一下。

赵启明身后那四个人都不动了，看着他。

“沈掌柜。”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说，“你左边锁骨底下，有一块疤。指甲盖那么大，圆的。你自己看不见，洗澡的时候能摸到。”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块疤是十七年前落下的。”我说，“你十二岁。那年你爸把你带到长明路二十三号，在一张纸上按了你的手印。你按完之后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赵启明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我说，“你身上那块疤，现在是个洞。洞里有东西在动。”

他往后退了半步。

“赵经理。”我说，“你今天来评估我的铺子。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的账，比我的铺子到期得早。”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它已经开始结了。你最近是不是总在凌晨三点醒？”

他没答。

“醒了以后睡不着，坐在床边，觉得自己在别的地方。”我说，“有时候你照镜子，会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慢半拍。”

赵启明的手在发抖。

他身后那个拿笔记本的女的，轻轻叫了一声：“赵总。”

赵启明转过身。

“继续。”他说。

“赵总？”

“继续评估。”他把大衣的扣子扣上，“按流程走。”

四个人重新动起来。卷尺拉开，相机快门响，笔在本子上走。

我站在柜台后面，没再拦。

老周从里屋出来，站在门边。

四个人量到货架的时候，那个拿卷尺的伸手去掀布。

“别碰。”老周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

“老人家，我们就看一眼。”

“看一眼，东西就记住了你。”老周说，“记住了你，将来找的就是你。”

那个人把手收回去，回头看赵启明。

赵启明点了点头。

“不掀。”他说，“拍照，隔着布拍。”

相机响了十几下。

十一点十分，他们收了东西。

赵启明走到柜台前，把一张纸放在台面上。

“取样清单。”他说，“按协议，账期届满前，我们有权提取七件样品，做价值鉴定。”

我把纸拿起来。

清单上列了七样东西：

一、铜壳怀表一只，第二格。

二、童鞋一双，第三格。

三、头发一卷，第四格。

四、照片一张，第五格。

五、木匣一只，第一格。

六、铜秤一杆，柜台。

七、账本第一册。

“七样。”我说。

“七样。”

“什么时候取？”

“三天后。”他说，“上午十点，我来取。您准备好，我们按清单点。”

“我要是不给呢？”

“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他说，“沈掌柜，我知道您有您的规矩。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碰规矩，最后看谁的纸厚。”

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沈掌柜。”

“嗯。”

“刚才那些话。”他说，“关于我的。”

“真的。”

“我十二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这个我记得。”他说，“我爸那年确实带我去过一趟城里。回来他给我买了一双球鞋，我高兴了半年。”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

“这十七年，我一直在长明号干。”他说，“我从业务员做起，一年升一级。我以为是我能干。”

“你能干。”我说，“只是你干出来的东西，不全归你。”

他看了我两秒。

“三天后。”他说。

门关上了。

苏晚从里屋出来，手里举着手机。

“我录了。”她说，“全程。”

“删了。”

“为什么？”

“因为没用。”我说，“他们敢来，就不怕录。”

我把那张取样清单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七样东西。

我数了数第一格到第五格的编号。怀表、童鞋、头发、照片、木匣。

这五样东西，都是三十年前一起进来的。

同一天。

我把清单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手写的，字很小，写在最下面的角落里。

第八样：掌柜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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