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老周的来历

铁盒里的纸一共七张。

第一张是那张当票。第二张是一份病历，市第二人民医院，一九八六年十月，病人姓名周小琴，年龄十二岁，诊断那一栏写着：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第三张是死亡证明。一九八七年三月十四日，上午九点二十。死因：呼吸循环衰竭。

第四张是一张欠条，欠款人周永年，欠款金额三百七十元，出借人一栏空着，只盖了一个章。

第五张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孩，女孩穿一件碎花裙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男人很瘦，颧骨高，头发梳得很整齐。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小琴十岁生日。

第六张是一张纸片，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有铅笔字，字歪歪扭扭：

“爸爸，我不疼了，你别哭。”

第七张是一份当票。跟第一张一样的格式，当主写的是周小琴，当物那一栏写的是“五年”，当金三百七十元，赎期五年，日期是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七日。

备注那一栏，两个字：已逾。

我把七张纸在柜台上排开，一张一张看。

苏晚站在旁边，没说话。

“周永年。”我说，“一九八六年，四十八岁。女儿十二岁，白血病。”

“三百七十块。”苏晚说，“那时候三百七十块，能治白血病？”

“不能。”我说，“但能让一个父亲觉得他做过努力。”

我把第五张照片拿起来。

照片上那个男人，眉毛很浓，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深的褶子。

“是他。”

“谁？”

“老周。”

苏晚把照片接过去，看了很久。

“不像。”她说，“老周年纪大了，脸垮下来了。这人四十多。”

“看耳朵。”我说。

照片上那个男人的右耳，耳廓上有一个缺口，像被咬掉了一小块。

老周的右耳，也有一个。

苏晚把照片放下。

“他今年多少岁？”

“六十八。”我说，“他自己说的。”

“一九八六年四十八岁，今年应该是八十八。”

“对。”我说，“差了二十岁。”

“那他是……”

“他不是人。”我说，“他是那笔当。”

我把第一张当票拿起来，对着灯。

当主：周永年。当物：三十年。当金：无。赎期：无。备注：留用。

“三十年前，他把自己三十年的时间当了出去，换了三百七十块，还有他女儿五年的时间。”我说，“他女儿没救回来。他没赎这笔当，也没走。”

“为什么没走？”

“因为当出去的东西，人不来赎，就留在铺子里。”我说，“他把自己的三十年留在了这儿。人走了，时间走不了。”

“所以老周……”

“老周就是那三十年。”我说，“我爷爷把他留下了。留用的意思，是不催他，也不赶他。让他守着铺子，守到他自己到期。”

“他什么时候到期？”

我算了一下。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当三十年。”我说，“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到期。”

苏晚愣了一下。

“二零一六年？”她说，“那已经过了八年了。”

“过了。”我说，“所以我爷爷给他续了。”

“拿什么续？”

“寿数。”我说，“爷爷的寿数。”

屋里静下来。

我把七张纸收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苏晚，你在屋里等我。”

“你去哪儿？”

“后院。”

老周在后院。

他坐在一堆劈好的木柴上，手里拿着斧子，面前立着一截榆木。天还没亮透，后院的雪是青灰色的，他的呼吸在空气里结成白气。

我在他旁边蹲下。

“周永年。”

他的手停了一下。

斧子没有落下去。他把斧子放在膝盖上，抬起头。

“您知道了。”

“知道了。”

“从哪儿知道的？”

“第十格。”我说，“昨天多出来一格。”

老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藏了三十年，藏不住了。”他说。

“那一格是你自己放出来的？”

“不是我放的。”他说，“是铺子放的。铺子知道要结账了，就把该露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露。”

我把铁盒放在他脚边。

“这里面的东西，你为什么留着？”

“因为是我自己的。”他说，“人活一辈子，总要留几样自己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就剩这几张纸。”

“你女儿的事，我爷爷知道？”

“知道。”他说，“那三百七十块是他给的。他知道那钱不够，他知道那孩子救不回来。他还是给了。”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跪在柜台外面，从下午跪到天黑。”老周说，“我跟他说，陈掌柜的，我不当命，我当我自己的日子。我把往后的日子都给你，你给我三百七十块，让我闺女多活几个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周师傅，你这笔当，我收了是害你，不收是害你闺女。你自己选。”

“你怎么选的？”

“我选了闺女。”老周说，“人都是这样。轮到自己身上，都选闺女。”

我把铁盒打开，把那两张当票拿出来。

“这张是你的。”我把第一张放在他手里，“这张是你女儿的。”

老周接过第二张，手指在“已逾”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逾期了。”他说。

“逾期三十九年。”

“是。”他说，“我一直记着。”

“你想赎？”

他没答。他把那张当票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棉袄内袋。

“掌柜的，”他说，“我的日子不多了。”

“多少？”

“下个月十五。”他说，“我算过，续的那八年，是您爷爷用他自己的寿数顶的。他顶了八年，自己少活八年。他要是没顶这八年，能活到七十六。”

我爷爷死的时候，六十八。

“他死那天，我在门口坐着。”老周说，“他早上起来，把铺子扫了一遍，坐在柜台后面，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老周啊，我比你先走一步。你替我看着那孩子。”

我蹲在那儿，没动。

风从后院那头吹过来，把木柴上的雪吹起来一层。

“老周。”我说，“你出不了巷子，是不是？”

“是。”

“为什么？”

他把帽子摘下来。

帽子底下，头发很稀，头皮上有一圈痕迹，像被一根绳子勒过。

“因为我一出巷子，就得回到一九八六年。”他说，“回到那个下午，跪在柜台外面的下午。”

他把帽子戴回去。

“我不是人。”他说，“我是那一下午。”

我站起来。

“下个月十五。”我说，“你要赎哪一笔？”

“我女儿那笔。”

“赎金是三百七十块。”

“我拿不出来。”他说，“我三十年没领过工钱。”

“那你拿什么赎？”

老周抬起头。

“掌柜的，我拿我自己赎。”他说，“把我这三十年还回去，换她那张票销掉。”

“你三十年已经用完了。”

“还剩一个月。”他说，“一个月也是三十年的一部分。”

我看着他。

“你把剩下的这一个月给我，你女儿那张票就销了。”我说，“但你想清楚，票销了，你就得走。”

“我知道。”

“走了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回那个下午，可能哪儿都不去。”

我把铁盒盖上。

“老周，这件事我不接。”

他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欠我。”我说，“你欠的是我爷爷。他当年收了你这笔当，他没让你还。他把自己的寿数续给你，就是这个意思。”

“可票还在。”

“票在，账就在。”我说，“但这笔账，我不清。”

老周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掌柜的。”

“你听我说完。”我说，“我不清，是因为我清不起。你女儿那张票，是五年。五年是多少，你知道吗？”

“多少？”

“是一个孩子从十二岁到十七岁。”我说，“这五年，谁都补不上。你拿一个月去换，换不来。你拿三十年去换，也换不来。”

老周的手在抖。

“那我要怎么办？”

“你活着。”我说，“你把下个月十五过完，再从十六号开始活。活一天算一天。这就是你能替她做的事。”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劝他。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掌柜的。”

“嗯。”

“您爷爷跟您说的不一样。”

“他说什么？”

“他说，您心软。”老周说，“他说这孩子心软，将来要吃亏。”

“他说得对。”

“不。”老周说，“他说错了一件事。”

“哪件？”

“他说您会哭。”老周把斧子重新拿起来，往那截榆木上看了一眼，“您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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