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血色索命，军令如山

啪嗒。

那块刻着"样式雷"字样的黄杨木腰牌，在青石板上弹跳了两下，最后停在张怀瑾脚边。

"谁？"

雷大力低吼一声，正要追向那道消失在阴影里的残衣，张怀瑾猛地拽住他的后领。

"别追！回来！"

张怀瑾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颤栗。

远处，庄亲王府的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轴承摩擦声。紧接着，一连串细碎而密集的甲胄碰撞声从府内传出，伴随着几十道晃动的火把光芒，迅速向后门合围。

"抓刺客！"

"有人夜闯王府，格杀勿论！"

火把的红光已经映红了半边院墙，像血一样在夜色里蔓延。

张怀瑾盯着地上的腰牌，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这是死局。

腰牌是他的，布包里渗着血，若是被当场抓住，不仅是夜闯王府，更是杀人越货。海望这是要他在今晚就彻底消失。

"大力，撬石板！快！"

张怀瑾指着脚下的一块排水沟盖石。

"啊？哥，咱不跑吗？"

"跑不掉的，到处是人！"张怀瑾低吼，"撬开，下去！"

雷大力虽然不明所以，但天生神力，他反手抽出腰间的撬杠，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咔嚓！

厚重的石板被生生撬起一道缝。

"跳！"

张怀瑾率先滑入那道漆黑的缝隙，雷大力紧随其后，在火把光芒照到地面的前一秒，石板被重新合上，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

冰冷刺骨的渠水瞬间没过了张怀瑾的胸口。

这水渠连通着王府的内湖与外围的护城河，长年不见阳光，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张怀瑾死死扣住湿滑的渠壁，听着头顶上方密集的脚步声。

"人呢？"

"刚才明明看到有影子！"

"搜！翻开每一块草皮也要把人找出来！"

隔着石板，那些叫喊声显得沉闷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张怀瑾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个黏糊糊的东西。是那个渗血的布包。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寒冷，在狭窄的水渠里拆开了布包。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人头，而是一截被斩断的金丝楠木榫头。

借着缝隙漏下的一丝微弱光线，张怀瑾看清了榫头的纹路。那截楠木断口整齐，显然是被利刃一刀切断，而榫头的侧面，赫然刻着一个龙签大小的印记——那是雷氏族长的私章。

张怀瑾瞳孔骤缩。

这截榫头是正殿主梁的受力关键，上面带着血，还刻着雷家的章。

海望不仅要杀人，还要把这桩命案和圆明园的工程彻底锁死在一起。

"哥，这水里有毒吧……我腿都麻了。"雷大力牙齿打战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闭嘴，顺着水流往外爬。"

张怀瑾咬着牙，将那截带血的榫头塞进怀里。

……

清晨，样式房工场。

薄雾还没散尽，内务府的六十名精锐侍卫已经将工场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海望披着一件玄色貂皮大氅，端坐在工场正中的太师椅上。他手里把玩着一串南红玛瑙，眼神阴鸷地盯着紧闭的作坊大门。

吴监工站在一旁，腰弯得像只大虾，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兴奋。

"大人，小的亲眼看见那两人昨晚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吴监工压低声音，"那布包里的东西，只要搜出来，雷家就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海望冷哼一声："雷金玉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死得最早。"

他站起身，猛地挥手。

"封门！搜！每一个纸篓、每一桶纸浆都给本官翻个底朝天！"

侍卫们正要冲撞大门，作坊那扇被烟熏火燎得发黑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浓烈的鱼鳔胶味扑面而来。

张怀瑾走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那件粗布长衫上挂满了干涸的泥点和绿色的苔藓，脸色青紫得吓人，眼底布满了血丝。

雷大力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目光凶狠。

"哟，雷掌案这是掉进哪个阴沟里了？"吴监工阴阳怪气地叫道，"这一大早的，莫不是去哪儿杀人越货了？"

海望眯起眼睛，盯着张怀瑾怀里鼓囊囊的一块。

"雷金玉，本官接到密报，说样式房藏匿王府失窃的御物，还有人命官司。"海望慢条斯理地走过去，"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让本官的人帮你搜？"

张怀瑾没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海望。

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卑微的匠人，倒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搜！"海望被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厉声喝道。

"谁敢动！"

张怀瑾突然暴喝一声。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不是带血的布包，而是一叠被水浸湿、却依然字迹清晰的废纸板。

他大步冲到海望面前，在侍卫的刀尖顶到胸口前，将那叠纸板狠狠拍在了海望的胸口。

"海大人，您想要的东西，在这儿！"

海望下意识接过纸板，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那不是什么证据，而是一份写在废料上的"军令状"。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疯狂的戾气：

"样式房掌案雷金玉，领内务府严命。下月初一，若正殿准样不成，雷氏满门充军宁古塔，绝无怨言！"

海望愣住了。

周围的侍卫也愣住了。

"但在此之前！"张怀瑾上前一步，胸膛顶着侍卫的刀尖，声音在工场上空炸响，"样式房奉旨营建万春园，乃是大清国运所系！从此刻起，工场封闭施工，除四爷亲临，任何人不得擅入！"

"违者，即为坏我大清国运，误我皇上盛世！"

张怀瑾猛地转头，看向那些围观的工匠。

"雷家的人，听好了！把门给我锁死！谁敢进来，就用你们手里的斧子，送他去见祖宗！"

"是！"

雷大力第一个举起斧头，百十号工匠被张怀瑾这股不要命的气势震慑，齐声呐喊，声震屋瓦。

海望的脸皮剧烈抽动着。

他没想到张怀瑾会来这一招。

立下必死的军令状，把事情抬高到"国运"的高度，这让他带来的那些搜查借口瞬间变得苍白无力。在大清，没有什么比"国运"和"皇上"更大的名头。

"雷金玉，你这是在求死。"海望咬牙切齿地说道。

"草民本就是贱命一条。"张怀瑾盯着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语气说道，"海大人，昨晚王府后门的水太冷，草民差点没爬上来。您说，要是这军令状递到四爷手里，再顺便带上几块王府后门的碎石子，皇上会怎么想？"

海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张怀瑾，半晌，突然冷笑起来。

"好，好一个雷金玉。"

海望从怀里掏出那份准奏折，在张怀瑾那叠湿透的纸板上狠狠签下了名字。

"本官给你这一个月。下月初一，本官不仅要看准样，还要看你的脑袋！"

海望猛地甩袖，带着人马撤出了工场。

吴监工一脸懵逼地跟在后面："大人，就这么走了？那血衣……"

"蠢货！他既然敢回来，东西早就藏好了！"海望怒骂一声，"让他封！一个月后，我看他拿什么交差！"

工场大门被雷大力重重关上，落下了巨大的横木。

张怀瑾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哥！"雷大力赶紧扶住他。

"我没事。"

张怀瑾推开他，走到作坊深处，从怀里掏出那截带血的楠木榫头。

他将榫头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块昨天研发的纸板模型构件。

当两件东西凑在一起时，张怀瑾的呼吸停滞了。

这截带血的楠木榫头，其内部的受力斜面，竟然与他用现代力学推演出的纸板结构有着惊人的互补性。如果把这截榫头的结构缩小十倍，嵌进纸板里……

"原来是这样……"

张怀瑾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狂热。

这不仅仅是一截杀人的证据，这更是一份跨越时空的结构答案。

就在这时，作坊的侧窗外，一个阴影悄然晃过。

吴监工并没有走远。

他躲在回廊的阴影里，阴沉着脸盯着主梁试样的方向。

他的手伸进怀里，紧紧握住了一把被磨得发黑的断木钢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雷金玉，你以为封了门，就万无一事了吗？"

吴监工盯着那根即将完工的主梁，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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