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踏在碎木片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工坊里格外刺耳。
海望那张阴鸷的脸在昏暗的灯火下忽明忽暗,他身后的内务府侍卫鱼贯而入,瞬间将样式房的狭窄空间挤得密不透风。
“雷掌案,本官在问你话。”
海望走到桌前,目光如刀,死死锁住张怀瑾手中的纸板底座。
张怀瑾此时大脑阵阵轰鸣,那是现代意识强行回归后的后遗症。他能感觉到眼球火辣辣地疼,视线里,海望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官威。
“东西?”
张怀瑾嘶哑着嗓子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海大人,您来得真是时候。”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右手,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将那具耗费了数个昼夜、融合了现代力学结构的纸板底座,狠狠地按进了旁边盛满粘稠纸浆的木桶里。
噗通!
灰白的纸浆溅起,几滴泥点子直接飞到了海望那身昂贵的石青色补服上。
“你干什么!”
一旁的吴从周尖叫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疯了!雷金玉,你竟敢御前毁物!”
海望抹掉脸上的泥点,眼神阴沉到了极点,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官刀上。
“御前毁物?”
张怀瑾撑着桌沿,身体摇晃了一下,指着那桶稀烂的纸浆。
“海大人,这纸糊的玩意儿,终究承不住那千钧之重。刚才最后一根斜撑断了,这准样……废了。”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海望狐疑地盯着木桶,那里面只有一团模糊的纸浆,根本看不出任何结构。
“废了?”
“废了。”张怀瑾自嘲地笑笑,“草民本以为能以纸代木,谁知这鱼鳔胶受了潮,纸板一压就塌。海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让人把这桶浆子捞出来验验。”
吴从周凑到海望耳边,低声道:“大人,我看他是在使诈。这小子狡猾得很,指不定把真东西藏哪儿了。”
海望冷哼一声,挥了挥手。
“搜!”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向工坊的每一个角落。刨花被踢散,图纸被撕碎,连雷大力睡觉的床板都被掀了过来。
雷大力被惊醒,瞪着牛眼就要冲上去,却被张怀瑾一个严厉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让他搜。”
张怀瑾靠在柱子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半个时辰后,领头的侍卫一脸晦气地回来复命。
“回大人,除了这桶废浆,什么都没发现。”
海望走到张怀瑾面前,那股阴冷的寒气几乎要贴到张怀瑾的鼻尖。
“雷金玉,别以为这就能躲过去。下月初一,若是交不出万春园正殿的准样,样式房这块金字招牌,就得染上你们全族的血。”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
“纸糊的东西不行,那你就去求四爷拨木料。本官倒要看看,那位冷面王爷,能不能为了你,去闯宗人府的封条。”
“走!”
海望猛地甩袖,带着人扬长而去。
工坊的大门被重重撞上,震落了一地灰尘。
“哥……”雷大力带着哭腔扑上来,“咱费了那么大劲做的底座,真就这么毁了?”
张怀瑾没说话,他死死盯着那桶纸浆,直到确定外面没有监视的呼吸声,才猛地弯下腰,从纸浆桶的最深处,摸出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核心构件。
那是他刚才在现代实验室里,亲手刻下反向纹路的那个受力节点。
“毁了旧的,才能立新的。”
张怀瑾擦掉手上的粘液,眼神清明得可怕。
“大力,别睡了。带上竹竿和水绳,跟我去个地方。”
“啊?这都丑时了,去哪儿?”
“木库水关。”
……
冬夜的西郊,寒风像钢刀一样刮在脸上。
张怀瑾带着雷大力,避开了吴从周布下的几个暗哨,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内务府木库后方的河岸边。
这里是运河的支流,也是皇家木料入库的唯一水路。
河面上停泊着十几艘巨大的驳船,船身上覆盖着厚重的油布,在月光下像是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哥,这儿守卫森严,咱来这儿干啥?”雷大力压低声音,冻得直打哆嗦。
“量水。”
张怀瑾蹲在岸边的芦苇丛里,指了指最前面那艘吃水最深的驳船。
“海望说木库封了,是因为防汛调拨。既然是调拨,船上的木头就该是满的。大力,你水性好,敢不敢下去?”
雷大力一拍胸脯:“这有啥?就是这水忒冰。”
“不用你整个人下去。把这根竹竿插进船舷边的泥里,记下水面的刻度。然后再去量量船头到水面的距离。”
张怀瑾把一根刻好了现代公分尺度的竹竿递给雷大力。
雷大力虽然不解,但还是咬牙脱了棉袄,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冰冷的河水中。
张怀瑾趴在岸边,脑子里飞速运转。
金丝楠木,密度极大,入水即沉。
一根成年的金丝楠木大梁,重逾千斤。如果这船上真如海望所说,装满了调拨回来的皇家楠木,那这驳船的吃水深度,绝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片刻后,雷大力冻得浑身发紫地爬了上来。
“哥,量好了。船舷到水面,足有三尺高。”
张怀瑾瞳孔骤然一缩。
“三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在现代查阅到的清代驳船载重数据。
“这船长六丈,宽一丈八。如果是满载金丝楠木,吃水至少要入水五尺,船舷离水面顶多剩下一掌的距离。”
他猛地转头看向雷大力。
“大力,这船是空的!”
“空的?不能吧,我看那油布底下塞得满满当当的。”雷大力挠了挠头。
“那是障眼法。”
张怀瑾冷笑一声,脱下外衣。
“去,摸摸船底。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雷大力再次入水,这次他憋了一大口气,直接潜到了驳船的底部。
没过多久,他浮出水面,手里拽着一截被绳子挂在船舷外、浸得发黑的木头。
“哥!你瞧这玩意儿!”
张怀瑾接过那截木头,入手极轻。他用指甲狠狠一掐,木质疏松,稍微用力就掉下了一块烂渣。
“烂杉木。”
张怀瑾的声音冷得像周围的冰渣。
“海望好大的胆子。他把皇家的金丝楠木运出去卖了,却在这儿弄了十几船烂木头充数。为了不让船飘起来露馅,他竟然在船底挂了这么多烂木头增加重量。”
“可这重量还是算错了。”
张怀瑾盯着那截烂杉木,心中冷哼。
海望懂贪污,却不懂浮力公式。
他以为只要塞满油布,挂上沉木,就能瞒天过海。可他不知道,在现代物理的精确计算下,这船浮在水面上的每一寸高度,都是他欺君罔上的铁证。
“哥,那咱现在怎么办?去告御状?”雷大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不,这点证据还不够。海望敢这么做,背后肯定有宗室的人撑腰。”
张怀瑾盯着木库那扇紧闭的后门。
“咱们得知道,那些真的楠木,到底运到哪儿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这种声音不对劲。
不是轻快的驿马,而是负重极大的重型马车压在冻土上的声音。
咔嚓——咔嚓——
那是冻土被碾碎的**。
张怀瑾和雷大力赶紧屏住呼吸,死死贴在芦苇丛里。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看到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重型马车,从木库的侧门悄然驶出。
马车周围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禁卫,每个人都神情肃杀,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车轮压过地面的痕迹深得惊人,每走一步,车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哥,你看那车轮缝里!”雷大力眼尖,指着马车后轮。
张怀瑾极力远眺。
在马车转弯的一瞬间,一抹刺眼的明黄色在车轮缝隙里一闪而过。
那是……样式房的封条残片!
张怀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他亲手贴在样式房木料库上的封条。
现在,这些东西竟然出现在了这辆来历不明的重车上。
“跟上它。”
张怀瑾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尾随。
马车没有去工部,也没有去内务府,而是绕过大半个西郊,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宏伟的府邸后门。
借着府门口昏暗的红灯笼,张怀瑾看清了那牌匾上的字。
庄亲王府。
“哥,这不是……”雷大力刚要惊呼,被张怀瑾一把捂住了嘴。
张怀瑾死死盯着那辆马车。
车轮在王府后门的石阶上磕了一下,一块被碾得稀碎的木屑掉落在地。
张怀瑾等马车进门后,迅速冲过去捡起那块木屑。
放在鼻尖一闻。
一股清幽、冷冽,却又带着岁月厚重感的香气扑鼻而来。
金丝楠。
“海望,你真是好算计。”
张怀瑾捏碎了手中的木屑,眼神冰冷地看向王府深处。
“拿皇家的料,修王爷的府,最后还要我雷家的人来顶罪。”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府邸内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张怀瑾心中一凛,正要回头,却发现雷大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哥……你看那儿。”
在王府后门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内务府服饰的影子一闪而过,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布包的一角,正不断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更让张怀瑾遍体生寒的是,那个影子的腰间,挂着一块他再熟悉不过的腰牌。
那是样式房掌案的腰牌。
那是他雷金玉的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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