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暗锯梁木

样式房大木作工场的厚重木门，在雷大力身后重重合上。

横木落下的闷响，像是一道隔绝生死的界线。

张怀瑾靠在作坊的立柱上，指尖死死扣入粗糙的木皮，指甲缝里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褐色。

“哥，你脸色太难看了，去歇会儿吧。”雷大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瓮声瓮气的，“这儿有我守着，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张怀瑾摇了摇头，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海望临走前那个眼神，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缠在他的脖颈上。那份湿透的军令状就摆在案头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催命符。

“去……偏房。”

张怀瑾吐出三个字，身体晃了晃。

他太累了。从昨晚夜探王府到今晨御前对峙，神经一直紧绷到极限。此时一旦松弛下来，那种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将他淹没。

雷大力赶紧扶住他，半拖半拽地将他送进作坊隔壁的偏房。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的清香，张怀瑾倒在硬邦邦的木床上，连鞋都没脱，意识便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

深夜。

样式房工场外，巡逻的雷家兄弟提着灯笼走过，火光在窗纸上晃了晃，随即远去。

一道黑影从工场后方的阴沟处翻了进来。

吴从周落地无声，动作轻捷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监工。他避开守夜人的视线，轻车熟路地摸进了大木作车间。

他怀里揣着海望给的监工令牌，那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雷金玉，别怪我心狠。”

吴从周盯着车间正中央那架巨大的木构架，眼中闪过一抹阴毒。

那是正殿主梁的试样，也是整个样式房翻盘的唯一指望。海望说得明白，若是这准样成了，雷家固然要飞黄腾达，但他这个办事不力的监工，便是海望用来平息四爷怒火的弃子。

只有这梁断了，雷家满门抄斩，他才能带着海望给的银子远走高飞。

吴从周从怀里摸出一把特制的细钢锯。

锯条极薄，上面涂了一层厚厚的黑漆，在微弱的月光下没有半点反光。

他走到主承重梁的燕尾榫处。

这里是整个构架的受力核心，也是最隐蔽的地方。

吴从周蹲下身，屏住呼吸，将细锯卡入榫头的缝隙。

“吱——”

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从周吓得浑身一僵，死死盯着门外的动静。

片刻后，确认巡逻的人已经走远，他才继续手里的动作。

他的动作极稳，每一锯都精准地切在受力点上。这种细钢锯是内务府专门用来拆解旧梁的利器，锯口细如发丝，却能轻易切断最坚硬的金丝楠木。

锯条一点点没入木头。

吴从周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敢锯透，只锯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这个深度，足以让梁木在承受重压时瞬间崩断，但在静止状态下，肉眼绝难察觉。

“成了。”

吴从周收起钢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里面是特制的木粉胶水，颜色与楠木一模一样。他小心翼翼地将胶水涂抹在锯口上，又撒上一层细碎的木屑，最后用指甲轻轻刮平。

他退后两步，借着月光仔细打量。

严丝合缝。

即便最老练的匠人，若不凑近了用手去摸，也绝看不出这根主梁已经成了废木。

吴从周冷笑一声，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一旁的滑轮组前，那是次日吊装主梁用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铁钉，顺着滑轮的轴心斜斜地插了进去，又用锤子柄轻轻顶实。

这样一来，吊装时受力角度会发生微小的偏移。

这点偏移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对于一根已经被锯断了大半的主梁来说，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做完这一切，吴从周悄然退入阴影，消失在夜色中。

……

偏房内。

张怀瑾在睡梦中猛地攥紧了胸口的玉佩。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正经历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滴——滴——”

意识深处，现代实验室的同步仪发出了短促而尖锐的蜂鸣。

那是结构数据发生微小波动的预警。

在张怀瑾的视界里，原本稳定的三维数字模型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无数道红色的应力线条在黑暗中交织、崩断。

“警告：主承重节点受力异常。”

“警告：结构完整度下降至75%。”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回荡，像是一把重锤，不断敲击着他的神经。

张怀瑾想睁开眼，想大声呼喊，但那种跨时空的神经震荡太深，他的意识像是被锁在了一具沉重的铁壳里。

他看见了。

在那片血红色的应力图中，正殿主梁的燕尾榫处，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裂痕。

那裂痕在不断扩大，像是一只贪婪的巨兽，正一点点吞噬着整个建筑的生命。

“不……”

张怀瑾在梦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正在冲刷着他的意识，那是来自现代科技的精准预警，也是来自古代匠人的血脉直觉。

他拼命挣扎，试图冲破那层意识的迷雾。

但身体却像是不属于自己，沉重得无法动弹。

汗水浸透了枕头。

玉佩在胸口微微发烫，散发出一种幽暗的光芒，似乎在努力维持着两界数据的平衡。

……

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过作坊的窗棂，照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木料上。

“二哥！二哥快醒醒！”

偏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巨响。

雷大力兴冲冲地闯了进来，脸上写满了兴奋，连胡子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张怀瑾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还残留着梦境中的惊悸。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玉佩冰凉，但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二哥，你怎么了？做噩梦了？”雷大力见他脸色惨白，关切地问道。

张怀瑾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嗓子干涩得厉害：“几点了？”

“辰时了！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雷大力一把拉起张怀瑾，指着门外热火朝天的工场，大声喊道：

“二哥，起绳了！咱让那帮狗官瞧瞧，啥叫一夜成梁！”

张怀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作坊中央，那根巨大的主梁已经套好了绳索，十几名精壮的工匠正各就各位，手心里啐着唾沫，只等他一声令下。

阳光照在主梁上，金丝楠木的纹路流光溢彩，显得神圣而稳固。

但在张怀瑾眼里，那根梁却仿佛笼罩在一层不详的阴影中。

梦里的红色应力线条，再次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等等！”

张怀瑾突然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股让人心颤的寒意。

雷大力愣住了，手里的哨子停在嘴边：“二哥，怎么了？吉时都快到了。”

张怀瑾没有理会他，他大步走向那根主梁，目光死死盯着燕尾榫的位置。

周围的工匠们也都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

“二哥，这梁是咱哥俩亲手校准的，出不了岔子。”雷大力跟了上来，小声嘀咕道。

张怀瑾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缓缓摸向那个受力节点。

他的动作极慢，仿佛那不是一根木头，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工场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吴监工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人群后方，他缩着脖子，眼神闪烁，死死盯着张怀瑾的手指。

张怀瑾的指尖触碰到了木料。

冰凉，平滑。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粘滞感。

那是鱼鳔胶的味道，虽然极淡，却瞒不过他这个在实验室里泡了十年的专家。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大力，拿斧子来。”

张怀瑾头也不回地伸出手，语气冷得像冰。

“啊？二哥，这可是主梁，动不得斧子啊！”雷大力吓了一跳。

“我让你拿斧子！”

张怀瑾猛地转头，眼底的血丝让雷大力心头一震。

雷大力不敢再废话，赶紧从腰间解下斧头递了过去。

张怀瑾接过斧头，并没有劈砍，而是用斧背在榫头侧面轻轻敲了敲。

“咚。”

声音沉闷，透着一股空洞。

张怀瑾闭上眼，脑海中现代模型的应力图瞬间与眼前的实物重合。

那个裂痕的位置，分毫不差。

“起绳。”

张怀瑾突然收起斧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啊？”雷大力彻底懵了，“二哥，你刚才不是还……”

“我说，起绳！”

张怀瑾盯着那根主梁，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

他已经看清了那个锯口。

他也看清了人群后方吴监工那张惨白的脸。

既然海望想要一场坍塌，那他就给海望一场“坍塌”。

只不过，谁会被埋在下面，还不一定。

“起——绳——！”

雷大力虽然满心疑惑，但出于对张怀瑾的盲目信任，还是猛地吹响了铜哨。

“嘿哟——！”

十几名工匠齐声呐喊，粗壮的麻绳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巨大的主梁在滑轮组的牵引下，缓缓离开了地面。

吴监工死死盯着那根不断上升的梁木，手心里全是冷汗，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张怀瑾站在梁下，负手而立。

他能感觉到，那根梁在颤抖。

那是木料在绝望中发出的**。

“再拉！”

张怀瑾的声音在工场里回荡。

主梁越升越高，已经接近了预定的位置。

就在这时，滑轮组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那是吴监工塞进去的那枚铁钉，正在疯狂啃噬着轴心。

“咔嚓！”

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号子声中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张怀瑾猛地抬头，只见主梁的燕尾榫处，那层伪装的木粉胶水瞬间崩裂，露出一道狰狞的锯口。

“梁要断了！”

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

工场内顿时乱作一团。

“别放绳！谁也不准松手！”

张怀瑾暴喝一声，他身形一闪，竟直接冲向了那根摇摇欲坠的立柱。

“二哥！危险！”雷大力目眦欲裂。

张怀瑾根本不理会，他从怀里摸出五枚早已准备好的木楔，眼神冷冽如刀。

他要在梁断的一瞬间，强行改变整个构架的受力路径。

这是现代结构力学与古代营造技艺的终极博弈。

也是他雷金玉的生死局。

“吴监工，你往哪儿跑？”

张怀瑾在混乱中余光一扫，正看见吴监工想要趁乱溜出门外。

他冷笑一声，手中的木楔猛地钉入立柱的缝隙。

“给我回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