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旧衣

沈枝这一声“不急”，把青黛急出了一头汗。

她去开了衣箱，把里面几件能见人的衣裳全翻出来。

一件袖口磨薄了，一件领口改过两回，还有一件颜色倒还鲜亮，却是前年冬天的夹袄，眼下穿不得。

“夫人，真就穿这些去？”

沈枝拿起那件青白褙子，抖开看了看：“只有这件还齐整。”

“可那是公主府。”青黛声音都低了，“今日苏姨娘穿成那样，连门都没进去。您若穿旧衣去，奴婢怕她们笑话您。”

沈枝把衣裳搭在臂弯里：“怕笑话，便该先问问我这几年为何连件新衣都没有。”

见青黛还是一脸的焦急，她笑着为她挽起额前的碎发。

“放心，新衣裳，会有人一文不取，送到我面前，还得求着我收下。”

外头已经催过两回。

第一回是韩氏院里的丫鬟，站在门口问夫人好了没有。

第二回王嬷嬷亲自来，额上都是汗：“大奶奶，老夫人、将军都在前厅等您。公主府那边可耽搁不起。”

沈枝这才带着青黛过去。

韩氏一见她便道：“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慢吞吞的！今日婉仪已经碰了一回壁，你若再晚，公主怪罪下来，谁担待？”

沈枝行了礼：“媳妇也想早些去，只是找不到能赴宴的衣裳。”

韩氏被堵了一下：“你箱子里那么多衣裳，随便穿一件便是，难道还要现给你做？”

“前日婆母从公中支一百两，给苏姨娘做了赴宴的新衣。媳妇的冬衣还是前年的，平日不出门，便一直没有添。”

沈枝把茶盏一推道，“今日要去见公主，穿得太寒酸，怕丢的是将军府的脸。”

韩氏脸色发青：“你是在怨我？”

“媳妇只是在说，为何耽搁到了现在。”

韩述站在厅中，目光从沈枝的袖口移到苏婉仪那身水红绣金褙子上。

苏婉仪回来后还没来得及换。

方才她在自己院里哭过一场，听闻沈枝不肯动身，又跟着韩氏过来了，眼下仍穿着清晨那身衣裳。

韩述看了片刻，对丫鬟道：“把苏姨娘身上这套的样式和尺寸报给成衣铺，先取一身新的来。”

苏婉仪猛地抬头：“将军，现做哪里来得及？”

韩述也意识到了，眉头皱得更紧。

韩氏道：“何必这样麻烦。婉仪身上这件只穿过一回，脱下来给你姐姐便是。自家姐妹，有什么忌讳？”

苏婉仪扶住丫鬟的手，眼圈顿时红了：“母亲，那衣裳是您好意给我做的……”

“一件衣裳，难道比公主府的事还要紧？”韩述道，“取来。”

苏婉仪看向他：“将军也要我把衣裳让给她？”

“今日去赴约的人是她。”

这句话不重，却叫苏婉仪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她站在原地，泪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终于低头：“是。妾这就去换。”

衣裳很快取来。

水红褙子搭在丫鬟臂上，金线被灯光照得刺眼。苏婉仪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出来，亲手把衣裳捧到沈枝面前。

“姐姐，方才在公主府门前，是妹妹想岔了。这衣裳你穿去，别因今日的事误了公主的约。”

她说得柔顺，捧着衣裳的手却在发抖。

沈枝没有接。

韩氏急了：“都快误了时辰，你赶紧换了衣裳。”

沈枝这才接过衣裳，下一刻，却直接扔在地上，面露不屑。

她只是要苏婉仪为自己的越俎代庖付出代价。

而苏婉仪穿过的衣裳，她才不要。

韩述皱眉：“衣裳已经给你了，还闹什么？”

沈枝抬眼看他：“将军觉得，我今日是在争这一身衣裳？”

“那你究竟要什么？”

“我要一个能出门的由头。”沈枝道，“公主请的是我，我却直到你们去错了人，才知道有这张帖子。”

“我的陪嫁铺子，婆母昨日派人来收；公中的车马，也被一并撤了。今日我要去公主府，先穿苏姨娘退下的衣裳，再走着出门么？”

韩氏立刻道：“车马是公中的，自然由我调配。你拿这个来将军面前告状，是想说我苛待你？”

沈枝没有同她争，只看着韩述：“将军那日签欠条时，已经认下府里欠我的账。那将军可知道，我这三年为何没有添衣，为何如今连一辆车也不能随用？”

韩述嘴唇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出征回来以后，看见府中一切如常，母亲有人奉养，弟弟有钱读书，苏婉仪也被安置得妥妥帖帖。

他以为这些日子的争吵，都是沈枝忽然不肯容人。

直到账目、当票和眼前这件旧衣，一件件摆到他面前。

“这些事，我稍后会问母亲。”他道。

沈枝没有追问稍后是哪一日。

韩述看向门外：“今日我先送你过去。上车以后，你再同我说。”

青黛忙问：“将军，奴婢这就去叫车夫备车？”

韩述应了一声。

沈枝看了他一眼：“将军若军中还有事，不必勉强。”

“今日没有。”韩述道，“我送你。”

苏婉仪站在一旁，听见这三个字，身子晃了一下。

她方才让出衣裳时，韩述没有看她，此刻他却要亲自送沈枝去公主府。

若让沈枝这样风风光光地出了门，今日这一场抢帖，便真成了替沈枝做嫁衣裳。

“将军……”她轻轻唤了一声。

韩述回头。

苏婉仪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忽然抬手抵住额头，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韩述离她最近，本能地伸手接住：“婉仪？”

苏婉仪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丫鬟立刻哭喊起来：“姨娘！您醒醒！方才回来便不舒服，您又不肯请大夫，这可怎么办啊！”

厅中顿时乱了。

韩述把人抱到榻上，连声叫府医。

韩氏也顾不上沈枝，拄着拐杖过去，催丫鬟拿温水、拿帕子。

沈枝站在门边，看着韩述俯身去探苏婉仪的额头。

他方才说今日没有军务，要送她。

此刻那句话还在，却已经没人顾得上备车。

沈枝没有等府医来，也没有等韩述再想起她。

她转身独自出了前厅，青黛追出来时，她还站在廊下等那辆没有备好的车。

“夫人，车还没来。”

“不等了。”

“可公主府那么远，天又黑了。”

沈枝望着门外：“走着也能到。”

青黛见四下连一盏照路的灯也没有，忙道：“夫人，您等奴婢去寻盏灯笼！”

她转身往廊下跑，沈枝却没有停。

她没有苏婉仪那一身新衣，也没有人替她提灯开道。可这张帖子既然写的是她的名字，她便要自己去见一见那位公主。

沈枝迈过府门，独自走进了夜色里。韩述等府医瞧过苏婉仪、说是体虚无碍，才想起沈枝。他走到廊下，车已经不在，人早已走了。门房说，夫人是自己出的门，没让人备车，也没让人跟着。韩述脸色变了变，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有追出去。他想着，等她从公主府回来，再同她解释今日的事，也不迟。她总不会真因为这样一件小事，便同他计较到底。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